返回第551章 星缀寒原归路寂,孤骑载意向王边  大秦血衣侯:我以杀敌夺长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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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桌上的规矩,谁先开口谁被动。

但墨突的生死是他必须带回去的答案,伊屠决定不再等了。

“左大將墨突。”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沉下去了,不是因为刻意压低,是因为这三个字本身压在他心上。

墨突是他的族人,是匈奴的左大將,是他在王庭见过无数次的人。

他骑在马上像一座山,笑起来整个议事帐都能听见。

他死了。

他死在秦军的剑下。

伊屠要確认这件事,但他不想在蒙武面前露出太多的情绪。

不是因为怕丟脸,是因为情绪在谈判桌上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对方拿到更多的筹码。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眼神也没有变。

他很平静,像一个大夫在问病人的症状,不带感情。

“是生是死?”

蒙武看了他一眼。

他回头看了帐角一眼,帐角的侍卫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侍卫端著一个木托盘迴来了,托盘上盖著一块黑布,布上沾著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变成铁锈一样的深褐色。

侍卫把托盘搁在桌案上,退后一步,站回帐角。

蒙武伸手掀开了黑布。

一把断刀。

刀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中间硬生生劈开的。

刀刃上卷著好几处口子,豁得跟锯齿似的,刀身上的血槽里嵌著乾涸发黑的血垢,擦过,没擦乾净,留下一道一道的褐色痕跡。

刀柄上缠著牛皮条,皮条被汗水浸透了又干透了,顏色发黑,但编织的纹路还在。

柄头镶著一块绿松石,石头裂了一道缝,从中间劈开,分成两半,还嵌在柄上,没有掉。

伊屠认识这把刀。

他太认识了。

那是墨突的刀。

这把刀比寻常的弯刀更大、更阔、更重。

代表的是墨突是草原上万中无一的猛士。

只有他那样的勇猛之辈,能够用的了这种刀纵横战场。

伊屠在王庭见过这把刀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左大將建功立业之后,拿著这把刀炫耀杀敌时候的画面,他印象很深刻。

现在这把刀躺在秦军主將的桌案上,断成两截。

伊屠的目光定在那把刀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没有伸出去,没有去碰,甚至连指尖都没有抬。

他就那么看著,瞳孔里映出刀身上暗沉的铁光。

“这是左大將的佩刀。”蒙武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左大將力战而亡。”

不多说墨突怎么死的,不说死在谁手里,不说死前说了什么,不说死后怎么样了。

断刀在这里,就够了。

伊屠的目光从刀上移开,回到蒙武脸上。

他的眼睛没有红,眼眶没有湿,脸上还是一张什么都没发生的脸。

但他的鼻孔张了一下,很轻,像马在奔跑时吸气,只有离得很近才能看到。

“第二件事。”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得知道秦军的下一步打算。”

他把“秦军”两个字咬得很准,不是“你们”,是“秦军”。

这是他在提醒自己,也提醒蒙武,他是使者,他代表大单于,他问的不是蒙武的个人意图,是秦国的战略方向。

蒙武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黑布重新盖回断刀上,动作不轻不重,布落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把烛火吹歪了一下,又正了。

“你说。”

伊屠愣了一下。

蒙武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很平。

“你的判断。

你们匈奴,二十万精锐,打没了。

左大將死了,黑甲卫全军覆没,三万铁骑还在你们王庭东边的草原上休整,隨时可以北上。”

他把这些数据一个一个摆出来,像往桌上摆棋子。

“你觉得,我们的下一步是什么?”

伊屠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一开口,不管说什么,都是在替蒙武说出那个答案。

而那个答案太沉了,沉到他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他沉默著。

蒙武等了两息,笑了笑。

“武威君倒是说过一句话,或许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参考。”

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更加正式,像是在宣读一份手諭,不是在聊天。

“匈奴可以不是大秦的敌人。”

伊屠的眼睛眯了一下。

只有一瞬,像猫的眼睛在暗处被光晃了一下。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可以不是。”

不是“不会是”,是“可以不是”。

这两个字的区別,他听出来了。

“不会是”是陈述事实,你没有选择。

“可以不是”是给你选择,你可以自己决定。

但“可以不是”的另一半意思,他没有忽略。

可以不是。

也可以……

他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他知道蒙武不会告诉他。

使者有使者的规矩。

他把该传到的话传到,把该探到的情报探到,剩下的,是大单于该想的事。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没有说出口,也不会在今天说出口。

所以他说起了第三件事。

“左大將的尸骨,我们需要带回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於被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能不能迎回?”

蒙武看了他一眼。

没有犹豫。

“可以。”

没有条件,没有加码,没有“如果你们怎样怎样”的前缀。

伊屠的手终於动了。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弯下腰,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这是他从进入秦军营地以来,第一次行这么重的礼。

不是为了求和,不是为了討好,是为了墨突。

那个骑在马上像一座山一样的男人,应该回到草原上,埋在祖先的草场里,头朝东,脚朝西,胸口压一块石头,让他的魂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的腰弯了大概两息,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一样。

但蒙武注意到了,他的鼻翼又张了一下,吸气比方才更深。

“多谢。”

蒙武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帐中的烛火跳了最后一下,蜡泪顺著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朵白色的花。

伊屠站在那里,等著蒙武说下一句话。

蒙武没有说。

他转身走回桌案后面,坐下了,端起那只空碗,看了看碗底,放下,目光落回铺在案上的羊皮地图。

该谈的谈了,该给的给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说。

伊屠知道,他可以走了。

“我会把大秦的意思带回王庭,一字不差地说给大单于。”

蒙武嗯了一声,“你们有一个月的时间。”

伊屠的心沉了一下。

他在心里將这一个月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

从王庭到营地,快马加鞭一天一夜。

大单于面前稟报、商议、爭辩、决断,若要派人来答覆,至少需要三到五天,加上返程又是一天一夜。

满打满算,不到十天。

但对方却给了一个月,时间富余到就算匈奴重新组织兵力主动来攻都足够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结果在对方这里已经完全確定了。

对方甚至在为吞併匈奴之后的事情考虑。

他们想要保留匈奴的大半体制和力量,作为之后转化匈奴草原的基本盘。

这是不容置疑的强大实力带来的自信。

即使是伊屠作为另一方,也根本无从否认,因为他亲眼见过。

进营时看到的那些对练军士。

身上还带著伤、还在往外渗血水、脸上掛著黑色痂壳的人,一脚踩出一个坑,一刀把对手劈翻在地,爬起来拍拍灰又衝上去了。

他们现在就能北上。

或许有伤势,有耗损的他们,会在王庭最后的反扑之中死去一些人。

但最后被毁灭的,一定是王庭。

伊屠点了点头,转身朝帐门走去。

快到帐帘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后背绷直了,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那个东胡牧民,”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牵了四匹马去换东西的那个。”

“他后来把那钱花了吗?”

帐中安静了一息。

“花了。”

蒙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给他女人买了一条漂亮的头巾,那是武安城墨阁织坊出的,最时兴的款式。”

伊屠的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却掛起一点点笑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

帐帘掀开,夜风灌进来,比方才更冷。

草原的深秋,白天还暖,太阳一落,寒气就从地底往上冒,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翻身。

伊屠迈步走出去。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闷闷的一声“噗”,像一声嘆息。

帐外火把已经换了一批新的,橘红色的光把营地照得通亮。

远处校场上对练的军士散了,空地上留著深深浅浅的脚印和坑洞,泥地被踩得翻起来。

俘虏营地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那些弓骑和黑甲卫缩在木柵栏后,有些人已经躺下,有些人还坐著,抱著膝盖,盯著地上的泥,眼珠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伊屠从隨从手里接过韁绳,翻身上马。

动作很慢,不像来时那样利落。

此刻他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溢到眼眶后面,憋得整个头都发胀。

肩膀上也像是扛著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骑在马上,沿营地甬道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他在马背上坐了片刻,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还没有倒的树。

然后他夹了一下马腹,战马迈开步子,朝营地大门走去。

身后隨从牵著另外几匹马跟上来,蹄声在夜风里碎成一片,很快被黑暗吞没。

营地大门敞著。

门口的卫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拦。

他骑马穿过门洞,出了营地,上了坡,翻过那道梁子。

秦军营地在身后越来越远,火把的光缩成一小片橘红色的光晕,像一粒快要熄灭的火星,嵌在漆黑的草原上。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著霜的气味,吹得皮袍猎猎作响。

伊屠深吸一口气。

夜风灌进肺里,凉得像刀片,割得胸腔一阵发紧。

他慢慢吐出来,眯起眼睛看了看前方的黑暗。

草原夜空无云,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从东北横到西南,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把天穹勒成两半。

他看了很久。

然后策马,朝王庭的方向奔去。

身后是沉沉的黑夜,前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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