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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巧遇

黄金大道像一条褪色的黄绸带,蜿蜒在河间地与河湾地交界的丘陵之间,联通著君临城和凯岩城。

虽然还是冬季,但是道路两旁的新耕农田里已冒出嫩绿麦苗,在午后阳光下铺展成深浅不一的色块。

一支约千人的军队正在大道上行进,鎧甲与武器的碰撞声惊起了田埂上歇息的云雀。

领头的是个高大魁梧的骑士,留著一头长而蓬乱的金髮,浓密的鬍鬚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

这满头金毛使他看起来確实像头雄狮——一头稚嫩而警惕的雄狮。

他身披镀金板甲,胸甲上刻著兰尼斯特家族的浮雕狮纹,但鎧甲已有磨损,金漆在关节处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钢铁。

他是达冯·兰尼斯特,泰温公爵的內侄,现任西境守护—至少瑟曦太后是这么册封的。

他身后的掌旗官高举著兰尼斯特家族的红底金狮旗。旗帜在无风的午后低垂著,显得无精打采。

北方来的风被绵延的丘陵阻隔,无法翻越山脊到达这片谷地,只有偶尔从南方河湾地方向吹来的暖风,带著新翻泥土和野花的气息。

达冯勒住战马,扫视道路两旁的田野。

距离他上一次经过黄金大道已有近两年光景,那时这条路上满是逃亡的难民和溃散的士兵,田野荒芜,村庄焚毁。

如今田地已重新耕种,农夫的身影在远处田间移动,一切都显得平静一过於平静了。

他眯起眼睛,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细节:

大道北面属於河间地的农田,麦苗的长势明显比南面河湾地的更加齐整旺盛。

北面的田垄笔直如尺,灌溉沟渠规划有序,甚至能看到一些他没见过的农具搁在田边。

而南面的田地虽然也在耕种,却显得杂乱许多,田垄歪斜,杂草丛生。

作为一个在凯岩城长大,终日在君临宫廷廝混的贵族,达冯对农业的认知仅限於“麦子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丰收要交税”这类常识。

他看不懂北面农夫用的那些带铁轮子和弯曲刀刃的奇怪工具,也不明白为什么河间地的农田在经歷连年战乱后,恢復得竟比相对安稳的河湾地更快。

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那些在田间劳作的河间地农民看到兰尼斯特军队经过时,没有像两年前那样惊慌逃窜,或投来仇恨的目光。

他们只是直起腰,平静地望过来,手里的农具也没有放下。

几个在路边休息的农夫甚至继续吃著黑麵包,仿佛经过的只是一支商队,而非曾经洗劫他们家园的仇敌军队。

达冯皱起眉,浓密鬍鬚下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他转向身旁並骑的黑甲大汉。

“桑鐸,”他开口,声音因长途行军而沙哑,“金色黎明给这些农民吃了什么药,让他们的胆子变得这么肥?两年前,兰尼斯特的旗帜出现在黄金大道上,十里內的村庄都会跑得一个人不剩。”

桑鐸·克里冈——金色黎明派驻凯岩城的使节——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大半藏在狗型巨盔的阴影下,眼睛是灰色的,像冬日的河面,平静下藏著看不透的深度。

“他们没吃药。”

桑鐸的声音粗如砂石摩擦,“金色黎明安置在边境的这些农民,都是参加过战斗的老兵。他们在这里开垦土地不需要缴税,武器自备,农閒时每月集训。

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扼守边境,监视动静。”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可以试试让你手下的士兵下马,去借”点粮食或徵用”几头牲口。然后你就能亲眼见识到—一那些轰碎滦河城墙、把佛雷家赶出祖传城堡的大炮,是什么样子。”

达冯訕笑一声,摆摆手:“用不著试探,猎狗。西境也许別的不如河间地,但黄金绝对比你们多。能用钱买来的东西,绝不会用抢掠来解决。”

他的笑容收敛,语气变得认真:“毕竟西境和河间地已经签署了和平协议,詹姆亲自下令的。虽然河间地换了主人,但是破坏和平对谁都没好处。”

桑鐸嘴角不自然地扯动了一下,“是的,”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讽刺,“美好的和平。”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只有马蹄踩踏路面的嗒嗒声和身后军队行进的嘈杂。

这沉默持续了半里路,直到达冯再次开口,试图驱散那份尷尬。

“猎狗,”他问,眼睛盯著前方蜿蜒的道路,“你说提利昂在信里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一个月前,达冯收到一封盖著坦格利安三头龙火漆的信。

信中以丹妮莉丝·坦格利安—一自称七国女王、龙之母一的名义,详细控诉了瑟曦·兰尼斯特的“恶行”:

用黑魔法控制君临平民、血洗贝勒大圣堂、屠杀红堡內的提利尔家族及廷臣。

信件要求达冯公开效忠,並率军前往君临“共同剿灭篡位者”。

达冯的第一反应是大笑,认为这是某个无聊学士或敌对贵族的恶作剧。

他扬言要找出寄信人,让对方“尝尝熔金的滋味”—一这是兰尼斯特家族对待敌人的传统方式。

但隨后,更多消息从不同渠道传来:商队带来的君临见闻,渡鸦送来的密信,逃亡贵族的证词————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可怕的事实:君临確实发生了某种灾难。

而王领也確实被一位拥有三条龙的坦格利安后裔占领。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封署名提利昂·兰尼斯特的亲笔信。

达冯认得那笔跡—一细小、工整、每个字母都透著书写者试图以精致弥补身高的执著。

他也熟悉提利昂说话的语气:尖锐、聪明、带著自嘲的幽默感。

信中,这位侏儒表亲以自己“此生最在意的东西”—一对凯岩城的合法继承权—一发誓,丹妮莉丝信中所言属实。

他警告达冯做出“正確的选择”,並委婉提醒:不希望自己的祖传城堡“像赫伦堡一样留下龙焰烧灼的永痕”。

桑鐸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达冯的问题:“小恶魔个子矮小,但脑子是他们三兄妹中最好的。而且他一直没宣布放弃凯岩城的继承权,你也没正式索取过公爵头衔—你们之间没有直接的利益衝突。我认为他没有欺骗你的必要。”

“可我继承了他父亲的西境守护头衔。”达冯说,抬起手拉了拉胸前的衣领。

“那是瑟曦强塞给你的。”桑鐸转过头,灰色眼睛直视达冯,“若是太平年月,这头衔能帮你在西境站稳脚跟。但现在?”

他嗤笑一声,“你最好把瑟曦给你的东西全都扔掉,一件不留。沾上她名字的东西,现在都带著诅咒。”

达冯摇摇头,鬍鬚隨之晃动。

“我还是不敢相信,”他喃喃道,“屠杀贝勒大圣堂?清洗红堡?用黑魔法控制平民?这太————太疯狂了。瑟曦是骄傲,是冷酷,但这种事————这已经超出我能理解的范畴。”

桑策策马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如果你跟我一样,在她身边服侍了十五年,每天看著她如何对待僕人、廷臣、甚至自己的孩子一你就不会觉得意外。”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你觉得乔佛里的性子,是跟谁学的?

那孩子不是天生就是怪物,是有人一天天教出来的。”

达冯无言以对。

他想起乔佛里·拜拉席恩一那个金髮碧眼、笑容甜美、却会下令阉割吟游诗人、用十字弓射杀妓女取乐的少年国王。

他也想起瑟曦看著儿子时的眼神:那种混合了溺爱、占有和扭曲骄傲的目光。

“我只是需要亲眼看见。”最后达冯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从这儿到君临只剩几天路程。到时候,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桑鐸没再回应。他知道有些真相,即使摆在眼前,人们也会选择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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