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女子一定要嫁人吗(3合1,7.3k) 被诬科举舞弊?一篇六国论惊天下
程令仪就满十八岁了。
时光似乎格外眷顾她。
两年的光阴,將她从青涩的少女,雕琢成了如今的模样。
身量长高了些,体態愈发纤穠合度,既有少女的轻盈灵动,又有成熟女子的沉静韵致。
眉眼也长开了,肌肤白皙,鼻樑挺秀,唇不点而朱。
不说话时,安静得像一幅画;偶尔抬眼一笑,眸子便亮得惊人。
用丫鬟小云私下里的话说,自家小姐是“美若天仙”。
不仅如此,程令仪如今还是大虞朝首屈一指的数学家。
格物院那边遇到棘手的算学难题,也时常写信向她请教。
她自己也忙。
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那部依旧尚未完成的著作上。
两年前,她开始动笔写《程氏数学新编》时,初衷只是用陆先生引入的那套简洁明晰的逻辑符號,將传统算经中的问题重新归纳一遍,使之更系统。
但写著写著,事情便不一样了。
或许是真的触碰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领域,程令仪逐渐发现,她在算学上的天赋与悟性,远超自己的预料。
那些看似繁复的难题,在她眼中常常能化繁为简;前人未曾涉足的领域,她也能凭著直觉与严谨的推理,一步步摸索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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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书,便在她的笔下一日日变厚,早已超出了最初的设想。
程砚舟走进小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程令仪蹲在檐下的石阶旁,青石板地面上用石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號与算式。
她一手挽著衣袖,露出半截莹白的小臂,另一手执著石笔,正蹙眉凝思,浑然不觉父亲到来。
贴身丫鬟小云蹲在一旁,手里捧著一叠草稿纸,眼睛盯著地面上的算式,忽然伸出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小姐,这里,好像出错了。”
程令仪闻言,凑近细看,恍然:“哎呀,还真是,少了个负號。”
她接过小云递来的帕子,擦掉那处,重新写上正確的符號,动作乾脆利落。
小云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跟著小姐学了这么久,看了那么多算稿,我也算半个算学先生啦。”
程令仪侧过头,看著小云那副“求表扬”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伸出沾了些石粉的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別臭美了,去前院帮我看看,今日有没有京师新送来的邸报。”
小云眨了眨眼,歪著头笑问道:“小姐,你还对卫国公……念念不忘呀?”
程令仪脸腾地一热,伸手便去捏小云的脸颊:“討打!”
小云“哎哟”一声,缩著脖子躲开,却咯咯地笑起来。
她今年才十五,比程令仪小三岁,性子活泼烂漫。
自程砚舟外放陕西,她便跟著小姐一路西行,一年多的朝夕相处,两人名义上是主僕,实则情同姐妹,无话不谈。
小云自然知道自家小姐心底藏著的那个人,也知道那段还未来得及开始便似乎已悄然落幕的情愫。
只是,可惜了。
小云想著,嘴上便溜了出来:“小姐既然那么……那么仰慕卫国公,当初为什么要跟著老爷来陕西呢?”
“留在京城不好吗?”
“那样,卫国公班师回朝的时候,我们就能去城门口迎接了。”
“听说那场面,热闹得不得了,连陛下都亲自出了城呢。”
说著说著,忽然觉出气氛不对,抬眼一看,就见到小姐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我……我去前院看看!”
小云慌忙站起来,转身就往院外跑,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心慌意乱,只顾低头疾走,刚穿过月亮门,差点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
“哎!”小云惊呼一声,踉蹌著稳住身子,抬头一看,顿时傻了眼。
程砚舟正一脸无奈地站在月亮门边,显然已驻足听了片刻。
小云的脸唰地红了,訕訕地行了个万福礼:“老爷。”
程砚舟看著这个毛毛躁躁的小丫鬟,心里嘆了口气,没有多说,抬步走进了小院。
院內的程令仪已听到了动静,迎了出来。
看到父亲,她脸上重新露出温婉的笑容:“爹,您回来了?”
“回来了。”程砚舟打量了一下女儿,见她只穿著一件藕荷色夹袄,下系月白棉裙,站在渐起的晚风里,不由皱眉,“天气凉了,你怎么穿这么少?仔细著凉。”
程令仪笑了笑:“我身子骨好著呢,爹不必担心。”
程砚舟拿她没办法,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这个女儿,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极有主见,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父女俩一同走进屋內。
“爹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程令仪也在对面坐下,轻声问道。
程砚舟抬眼看著她:“我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女儿了?”
程令仪抿嘴一笑,並不接话。
果然,程砚舟从怀中取出一本不算太厚的蓝皮帐册,推到女儿面前:“不过,还真有事要劳烦你。”
“这是今年北边几个州县上报的冬賑钱粮收支初核帐目,数目不小,牵扯也杂。”
“底下人算了一遍,但我总有些不放心。”
“你的算学最好,心思也细,帮爹再核实一遍,看看有无错漏之处。”
程令仪接过帐册,隨手翻了翻,点点头:“遵命,抚台大人。”
程砚舟笑呵呵地说:“你要是嫌爹总拿这些琐事烦你,就早点给自己找个好婆家。”
“成了家,爹就再也不拿这些衙门里的麻烦事来扰你了。”
这两年里,程砚舟明里暗里,不知给女儿提过多少回“亲事”。
可她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过去。
不是“还想多陪爹几年”,就是“近来著书正在紧要关头,无心他事”,再不然便是“女儿还想多看看,不急”。
程砚舟起初还耐心劝说,后来见她態度坚决,便也渐渐不再明著提了。
他有时也很疑惑。
就算女儿爱慕怀远,两人相识,满打满算,也不过数月光景。
相处之时,更是守礼持重,连一句逾越的话都不曾有过。
怎么两年过了,就是忘不了呢?
程令仪微微一嘆。
又来了。
她抬起头:“爹,你怎么又说这事了?女儿还想多陪陪你呢。”
程砚舟严肃地说:“过了年你就满十八了,你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说话了。”
“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娘去得早,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如今你一年大过一年,亲事却迟迟没有著落……”
“你就替爹想想吧,日后我到了下面,怎么跟你娘交代?”
程令仪抿了抿唇。
父亲很少这样直白地提起母亲,看来是真的急了。
她搁下帐册,问出了一个让人猝不及防的问题:“爹,女子一定要嫁人吗?”
程砚舟一愣。
这句话若是从旁人口中问出,他或许会斥为荒唐,可说这话的是他的女儿,是他亲眼看著长大,因为自己吃了许多苦的女儿。
他也不是那种迂腐的老顽固,要逼著自己的女儿违背本心去嫁人。
但,他还是劝道:“你若真是不想嫁人,觉得成亲耽误你钻研学问,为父绝不勉强。”
“但为父怕你因为一时心结耽误终身,以后会后悔啊。”
“你跟爹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是……心里已有心仪的人了?”
最后这句话,他问得小心翼翼。
程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父亲的话,让她不得不直面那个自己许久未曾仔细思索的问题。
自己为什么不嫁人呢?
要说是因为陆先生,其实也不全是。
最初或许是。
那时她情竇初开,將他数次相救的恩情与风度铭刻心底,夜深人静时,难免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那终究是少女心事,朦朧而遥远。
与陆先生一別两年多,曾经炽热的心绪,在时光与距离的冲刷下,渐渐沉淀下来,如今已不再有当初那般不管不顾的孩子气了……
但,撇开陆先生不谈,单是想到要和一个陌生男子成亲,相濡以沫,行肌肤之亲,她就从心底里感到牴触,说不出的彆扭与膈应。
程令仪关於男女之情最美好的回忆,都留在了陆临川身上。
这回忆太完美,让她不知不觉间,將自己对男子所有关於“风度”、“担当”、“智慧”的期待,都投注在了那个身影上。
对於后来遇到的男子,她总是不自觉地拿来比较。
结果显而易见,索然无味。
更何况,陆先生后来建立的功业,简直比史书里记载的英雄还要传奇。
那样一个立於云端的人物,更衬得凡俗男子平庸无奇,让她无心眷恋。
倒不是说,她现在一定要想方设法地嫁给陆临川。
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见过高山的人,再看丘陵,便觉不过尔尔。
再者,当初为了排解这份无望的思绪,她將全部精力投入算学。
最开始只是藉以转移注意,却没想到,自己竟真的沉溺其中,乐此不疲。
算学填补了她內心的空虚,给了她坚实的寄託。
世间大部分女子,用夫君子女来填补一生,在家庭伦常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与价值。
但她却找到了另一条路,在无穷的算理中,在即將成书的著作里,在那些或许能流传后世的文字间。
她有自己的世界,那里星辰璀璨,秩序井然,远比后宅的一方天地辽阔。
想到这里,程令仪抬起头,缓缓开口:“爹,嫁人有什么好的呢?”
“相夫教子,打理內宅,从此一生都困於庭院之间,这不是女儿的志向。”
“爹常说,好男儿当志在四方,建功立业。”
“可谁说女子就不能有自己的抱负,不能留下点不一样的东西?”
程砚舟听得愣住,半晌没言语。
他仔细端详女儿的神情。
那张白皙秀美的脸上没有赌气,没有敷衍,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坦然。
“你说的……”程砚舟迟疑道,“都是真的?你真这么想?”
程令仪点点头:“女儿从不说谎。”
“爹若是不信,担心女儿留在家中惹人閒话,连累爹的官声……那就让我出家吧。”
“我去山里寻个清净道观,做个女冠,专心著述,也免得旁人说三道四,让爹的清誉受损。”
“胡说!”程砚舟眉头紧皱,“为父岂是那等在乎虚名、不顾女儿终身之人?”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你既已表明心志,为父听懂了。”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劝你嫁人了。”
“你想钻研算学,便专心钻研;想写书,便安心写书。”
“这个家,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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