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恰逢盛宴，藉此良机，楚某与夫人特来敬小姐一杯，聊表心中感激之意。”

林昭雪亦隨之举杯，她的神色比楚奕更显肃然，目光如炬地看著杨玉嬛，语气沉稳有力，字字清晰：

“杨小姐古道热肠，仗义援手，本將亦在此深表谢意。”

这一举动，如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

原本喧闹的宴厅瞬间又安静了几度，几乎只剩下远处微弱的丝竹声。

无数道目光，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浓浓的困惑和深沉的算计，齐刷刷地聚焦在三人身上。

“楚侯爷和林將军这是……去向杨玉嬛敬酒？”

“楚氏与杨氏不是素有旧怨吗？前阵子还听说在朝堂上针锋相对……”

“何止！之前行酒令，杨玉嬛的大哥杨令感还被楚侯爷压了一头，败下阵来，脸色难看得很呢！”

“南山指路？脱困？这唱的是哪一出？”

“难道……杨氏和楚氏私下里……”

杨玉嬛在楚奕夫妇走来的瞬间，抬起眼眸，眸光如幽深的寒潭。

这男人，他哪里是真心道谢？

分明是故意选择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南山指路这件可大可小的事堂而皇之地摆上檯面，

强行製造出一种杨氏与楚氏或许並非全然敌对，甚至曾有过某种“合作”的模糊假象。

其目的，正是要搅乱池水，让席间那些观望的陈氏、谢氏等家族心生猜忌与迷惑。

她从容不迫地起身，裙裾隨著动作漾开优雅的弧度，也端起了自己案几上的酒杯。

“楚侯爷、林將军二位实在太客气了。”

“那夜山中偶遇，不过举手之劳，即便妾身当时未曾多言，以南衙军上万精锐，搜寻南山一隅，寻到侯爷踪跡亦是易如反掌之事。”

“此等微末小事，实在当不起侯爷与將军这般郑重其事，亲自屈尊前来敬酒道谢，妾身实感惶恐。”

这番话堪称滴水不漏，字字珠璣。

定性偶遇与小事，强调是山中偶遇、举手之劳，从根本上弱化事件的恩情性质，將其降格为不值一提的偶发事件。

果然，周围竖著耳朵的宾客们听完杨玉嬛这番解释，紧绷的神色明显放鬆了许多，不少人暗自交换了一个“原来如此”的眼神。

原来只是这么一件碰巧的小事，看来並非杨氏与楚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结。

好些人暗自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席间的气氛似乎也隨之缓和了几分。

楚奕看著眼前这位在电光火石间便敏锐识破自己计策，並用如此漂亮得体的言辞四两拨千斤化解掉的聪慧女子，眼中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赏。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笑容里除了表面的温雅，更添了几分棋逢对手的玩味与探究。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举起酒杯，与同样举杯的林昭雪一起，向杨玉嬛示意，三人一同將杯中酒液饮尽。

酒液入喉，楚奕放下酒杯，目光深深地看著杨玉嬛，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杨小姐过谦了，救命之恩，无论大小，无论有意无意，楚某都铭记於心，不敢相忘。”

这句看似寻常的客套感谢之辞，落在杨玉嬛耳中以及那些心思深沉的有心人听来，却激起了层层涟漪。

这句话让人捉摸不透，其下潜藏的究竟是真正的感激，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暗示或警告？

杨玉嬛面上神色依旧无波无澜，仿佛没有听出任何弦外之音，只是对著楚奕夫妇微微頷首，仪態无可指摘：

“侯爷、將军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