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转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辛美尔片刻，缓缓回道：“因为，我最忠诚、最智慧的部下，用生命为代价，为魔族选择的唯一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正面临著化为泡影的危机。作为魔族的王，我当然要来一趟。”

芙莉莲的眉头一挑：作为后来者，她知道魔王口中的“部下”，是指那个已经死亡五年之久的大魔族—全知者修拉哈特。

那是一位拥有著冠绝魔族预言能力的先知。在辛美尔启程大概一年后，与同样拥有预言能力的南之勇者同归於尽。

“魔王大人，”格拉奥萨姆忽然说道，“在这名精灵的记忆中，您在三年后会死在这支小队的討伐下。”

格拉奥萨姆的精神魔法可不仅仅能製造幻境，仅仅是芙莉莲沉浸幻境的那几秒钟內，他就已经读取了芙莉莲的部分记忆，並立即开始了解析。

“我知道，”魔王点了点头，“此次前来，就是为了保证未来能够按照既定命运走下去。”

“魔王大人！为什么！”一旁一个少女模样的魔族，失声大喊道，声音中带著夸张的音调起伏。

但魔王对她的关心並不买帐：“別卖弄你的演技，索莉緹尔。”

魔族没有同理心和共情能力，不会因他人的选择而惊讶。正如魔王所言，除了索莉緹尔那浮於表面的表演，在场的其他大魔族格拉奥萨姆、扎特，和染血军神利瓦莱脸上都只有冷静的观察神情。

对他们而言，魔王的选择是一个需要理解的事实，而非引发情感波澜的事件。

而相比魔族这边的平静，勇者小队四人这边的反应就正常多了。

四人差点叫出声，就连一贯沉静的芙莉莲，眼眸中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她就连刚刚看到异世界画面时都没那么大的反应。

“为什么？”辛美尔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死寂，“你明知会死，为何还要確保它发生？”

刚刚猜到，自己未来或许会手刃魔王，马上就得知这项成就可能是魔王主动促成的结果，哪怕以辛美尔的心境，此刻也不由有些失態。

“为了魔族。”魔王的回答还是那么平静，“比起人类，魔族是弱小的族群，修拉哈特所选择的未来，是唯一能保证魔族存续的未来。”

“弱小？”海塔也绷不住了，声音因愤怒而提高，“你让魔族屠戮了三分之二的人类，竟敢说魔族弱小”？”

“可即便如此，”魔王的语气毫无波澜，“魔族与人类之间依旧没有达到平衡。”

“平衡？”芙莉莲的声音还算稳定。

“是的，平衡。”魔王认真解释道，“在原始时代————就在数万年前，人类与魔族並非如今这般模样。那时，魔族不会无端屠戮人类，我们只在飢饿时捕猎，其余时间用於巡视领地，磨礪技艺，准备与邻近的魔族战斗，爭夺併吞並他们的领地。那时的魔族数量与人类数量，维持著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態。”

海塔觉得这是侮辱：“你想把人类变成圈养的牲口？”

“別开玩笑了，”魔王的回答竟带著丝自嘲的意味，“若魔族真能像人类放牧牲口那般圈养”人类，我又何须耗尽心力寻找共存之道？放牧需要理解牲口的习性，需要耐心去照料，而照料”这种能力，魔族天生就不具备。”

芙莉莲若有所思地接话：“听起来更像是捕食者与猎物之间的关係。”

就像狼和羊之间的关係，狼会吃羊，也会每日巡查自己的领地，驱赶甚至杀死其它狼群，从而和羊保持一种平衡状態。

“正是如此。”魔王肯定了芙莉莲的判断，“人类与魔族都是自然生灵，自然也遵循著生物界的普遍规律。”

一直旁听的丁陆这时敲了敲桌面，吸引了眾人的注意：“不理解又如何？为什么不將人类的习性、行为模式总结归纳，编纂成册，在魔族內部广为传播呢？”

原始人也不理解鸡鸭鱼虫的想法，不也一样能成功驯养它们吗？

此言一出，辛美尔、海塔、艾泽三人都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心中涌起强烈的不適：这位神秘莫测的“六先生”，此刻怎么像是在为魔族出谋划策？

回答丁陆的，却是那个一直显得天真活泼的女孩魔族索莉緹尔：“不行哦，神明大人。魔族没有学习”的习惯，更没有你们人类那种相信他人经验”的能力。即便写在书上的知识，我们也必须亲自尝试、验证一遍才会真正“理解”。”

魔族所掌握的知识都来自於“研究”，所有精通人性的大魔族，都是亲手猎杀了成千上万的人类后，才慢慢积累出自己的经验。

丁陆似乎並未被这血腥的答案触动，反而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假设：“那么，如果选择另一条路呢？將人类彻底杀光，断绝后患，如何？”

“六大人！”这次连辛美尔也忍不住喝止。

丁陆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別紧张，只是在探討理论上的可能性。”

魔王代替索莉緹尔回答了这个问题：“不行。魔族无法彻底摆脱人类而生存。”

这次，是芙莉莲给出了解释：“因为魔族没有抚育后代的习惯。幼年的小魔族，必须在欺诈人类、捕猎人类的过程中，才能刺激大脑发育，诞生高级智慧。”

就像人类必须在0—6岁的语言关键期时接受语言训练，不然大脑的语言功能、认知能力都会出现严重滯后，甚至形成终身障碍。

魔族也必须在猎食人类的过程中，才能慢慢发育大脑，拥有高等智慧。

“没错。”魔王讚许地看了芙莉莲一眼，“这是一种协同进化”。就像兰花因长喙天蛾而將花颈越进化越长，长喙天蛾为了兰花的花蜜將口器越进化越长，彻底无法离开彼此。魔族与人类，也在漫长的岁月中形成了共生锁链。离开了人类，魔族將退化为普通的魔物—甚至可能比大多数魔物还要弱小、愚钝。”

接著，魔王进一步说道：“魔族和人类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进化道路。人类选择了合作”，通过群体的力量弥补个体不足。而魔族选择了强化个体，让魔法天赋在一代代的筛选中不断提高————”

“但时至今日，魔族的身体已经近乎完全魔力化，个体进化的道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但人类的合作”能力仍在蓬勃发展。我毫不怀疑，未来的人类，会分化出专门研究魔法理论的学者，专门创造魔咒的设计师，专门负责施展法术的战斗法师————分工、合作加上知识传承会让你们的力量以几何倍数增长。”

“我们已经在进化竞爭中彻底落败。人类的数量在爆炸式增长，而魔族的数量却远跟不上，二者的比例已经到了近乎荒谬的地步。这或许是世上最可笑的一幕：身为捕食者的魔族，眼看就要被自己的猎物合围、剿灭，直至彻底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