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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新老帝国的碰撞

“不必。”

李鸿章摆了摆手,兴致很高:“既是典型,老夫就该亲自去看看。看看这海外华人的日子到底过成了什么样。也显得朝廷体恤下情嘛。”

“喳,小的这就安排。”

主管转身对著手下使了个眼色。

通知影帝,准备上场。

平安镇,李二柱家。

这是一栋典型的加州中產阶级风格的两层小楼,带著漂亮的前院草坪和白色的柵栏。

此时,屋里的气氛却有些紧张。

李二柱正穿著一身並不是很合身的长袍马褂,对著镜子练习下跪的姿势。

他的妻子则穿著一身显得有些滑稽的旗袍,一脸茫然地看向丈夫。

“二柱,大官很可怕吗,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可怕倒不可怕,就是麻烦。”

李二柱嘆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假辫子。

“索琳娜,记住我教你的。等会儿留著白鬍子的老头来了,你就低著头,装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要傻笑就行。如果他问你话,你就看我眼色。”

“还有,千万別提咱们上周去学堂的事,也別提咱们在银行的存款,更別提咱们家后院游泳池!”

“为什么?”

索琳娜不解。

“因为在那老头眼里,咱们得是苦出身,得是念旧的。要是让他知道咱们过得比他还好,比他还洋气,他心里就不平衡了,咱们的戏就演砸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马蹄声和喧譁声。

“来了!开门,迎客!”

大门打开。

李鸿章在一眾官员的簇拥下,走进了院子。

还没等李鸿章站稳,李二柱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草民李二柱,叩见中堂大人,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鸿章连忙上前两步,笑著扶起他。

“哎呀,起来起来。这都是在美利坚了,不兴这一套了。老夫听说,在这里见州长都不用跪的。”

“大人折煞草民了!”

李二柱抬起头,眼圈泛红,一脸的赤诚:“洋人是洋人,咱们是咱们,那是洋人的规矩,咱们大清的规矩不能废,中堂大人那是家乡的父母官,见了父母哪有不跪的道理,人要是忘本,那还是人吗?”

这番话,说得李鸿章心里极其舒坦。

“好,好一个不忘本!”

李鸿章拍了拍李二柱的肩膀,又看向他身后的索琳娜。

索琳娜赶紧按照剧本,笨拙地福了一福。

“这就是你的洋媳妇?”

李鸿章打量了一下:“长得倒是结实。能生养。”

“她能听懂咱们的话吗?”

李二柱憨厚地挠了挠头:“回大人,这洋婆子笨得很。教了八百遍,也就能听懂个吃饭睡觉。复杂点的一概不懂。”

“嗯,不懂也好,免得学坏了,你现在做什么营生啊?”

“回大人,草民在镇上的工厂当个小主管,管著十几號人。每个月能挣个60

美元。”

“60美元?”

身后的盛宣怀算了一下:“那得有四五十两银子了吧,不少了,不少了。”

“草民还在镇上买了30英亩的地,种了点葡萄。”

李二柱指了指窗外。

李鸿章看向那片鬱鬱葱葱的葡萄园,心里暗暗吃惊。

这哪里是苦力,这分明是地主啊!

但他更高兴了。因为这些富庶的华人,在他看来,都是大清潜在的钱袋子。

最后,李鸿章走进了客厅。

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摆在正中央的供桌。

上面供奉著的,不仅有李二柱父母的牌位,还有两块用金漆写著的新牌位。

正中间那块写著【大清圣母皇太后万寿无疆】,旁边那块写著,【大清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香炉里还插著三根刚点燃的香,烟雾繚绕。

这一幕,一下就让李鸿章愣住了“这,这是————”

“回大人。”

李二柱一脸肃穆:“草民虽然身在万里之外,但时刻不敢忘皇恩。每日早晚三炷香,祈求老佛爷和皇上龙体安康,大清国运昌隆!”

“好孩子,好孩子啊!”

李鸿章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在国內都没见过这么忠君爱国的百姓啊,这堪称为道德模范!

“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李鸿章拉著李二柱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有这份心,老夫就放心了。不过啊,只有一个洋婆子,还是可惜了。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既然你现在家大业大,也该考虑再娶一个咱们国內的姑娘。一是能可以说说体己话,二是,省得將来这份家產,被洋人给分走了。咱们国人的东西,还得留给国人。”

李二柱心里暗骂,老东西,管得还挺宽。

但他面上还是一副受教的表情,连连点头:“大人教训得是,草民也有这个打算,这次中堂大人带来的姑娘里,草民正打算去求一个呢,一定听中堂大人的安排,为大清开枝散叶!”

“嗯,这就对了。”

“去吧,挑个好的。老夫给你做主。”

半小时后。

李鸿章的车队在李二柱依依不捨的跪送下,缓缓驶离了平安镇。

眼看车队消失在尘土中,李二柱脸色立马就耷拉了。

“呸!”

他衝著车队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老东西,废话真多。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他转身走进屋,一把就把那两个新牌位,给扔进了垃圾桶。

“二柱!”

索琳娜嚇了一跳:“你疯了,那不是神像吗,你刚才不是还说要每天烧香吗?”

“还有,你刚才答应大官,说要再娶一个国內的女人,你是认真的吗,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李二柱愣了一下,见妻子那担心的模样,心软了下来。

“傻瓜,演戏,懂不懂?”

“我不给他磕头,不把这齣戏演足了,让他觉得咱们还是大清的狗,他能放心地把那十万个姑娘送过来吗?”

“我不让他满意,其他那些还打著光棍的兄弟们,怎么能娶到媳妇,华青会的任务怎么完成?”

他把索琳娜搂进怀里,认真道:“什么开枝散叶,什么非我族类,都是狗屁。”

“我李二柱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索琳娜破涕为笑,狠狠锤了他一下。

“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当什么道德模范呢!”

“那这两个牌位————”

“烧了吧。”

李二柱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当柴火正好。这玩意儿,也就这点用处了。

"

“祠堂里只配供奉爹娘的牌位!”

时间来到正午的时候,这场相亲大会也终於快来到了尾声。

塞繆尔·布莱克看了一眼怀表,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中堂大人,非常抱歉。”

“萨克拉门托那边还有几个议案等著我签字,关於给留学生增加奖学金的事。我必须得先走一步了。”

“接下来的行程,將由青山先生全权陪同,你们都是华人,沟通起来也方便,想必您会更自在。”

李鸿章微微頷首,拱手道:“州长大人日理万机,老夫省得。请便。”

隨著塞繆尔绝尘而去,原本笼罩在眾人头顶那因为异族高官在场而產生的拘谨感,很快消散了大半。

毕竟,在那位总是假笑的白人胖子面前,他们总觉得像是被狼盯著的羊,浑身不自在。

而面对青山,虽然这个年轻人气场冷峻,但那张华人的脸,以及一口流利官话,终究让他们產生了天然的亲近感。

“中堂大人,诸位大人。”

青山淡淡笑道:“接下来,该带大家看看真正的加州了。”

“请上车。”

第一站,奥克兰工业区,机械厂。

还没进厂区,轰鸣声就已经震得人耳膜生疼。

当两扇高达十米的铁门缓缓打开,展现在李鸿章面前的,是一个让他们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世界。

“这是————”

盛宣怀惊得眼镜差点掉下来。

在他眼前,是一条长达数百米的的传送带。

这头是钢锭,那一头出来的就是精密的零件。

成百上千名工人站在传送带两侧,每个人只负责拧一颗螺丝,或者安装一个齿轮。

“这叫流水线。”

青山指著那条钢铁长龙,介绍道:“在这里,我们不需要磨练了三十年的老匠人。一个普通的农夫培训三天就能上岗。但这间工厂,一天生產的收割机,比大清全部铁匠铺一年打出来的锄头还要多。”

“一天,顶一年?”

工部侍郎咽了口唾沫,脸色苍白:“这怎么可能,这违背祖制,违背常理啊!”

“在这里,效率就是真理。”

青山冷冷回了一句:“机器不休息,大清的手工坊怎么跟它比?”

李鸿章死死盯著那条流水线,想从那些旋转的齿轮中看出什么破绽。

但他满眼只有绝望,那是属於农业文明面对工业文明时的绝对绝望。

第二站,中央谷地,希望农场。

原本官员们以为看农场会轻鬆点,毕竟大清是农业大国,种地这事儿,他们熟。

但当他们站在田埂上时,直接傻眼了。

在那一望无际的麦田里,並没什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也不见瘦骨嶙峋的老牛。

钻进他们眼睛里的,是十几台蒸汽拖拉机。

它们拖著犁耙,在田野上横衝直撞。

铁轮碾过土地,翻起黑色泥浪。

所过之处,土地立马就变得鬆软平整。

“那一台机器,能顶五百头牛,三百个壮劳力。”

青山依旧平淡的介绍:“在这里,一个农民开著它,能养活半个县城。”

李鸿章使劲压著哆嗦,看向那些钢铁怪兽,脑子里浮现的是直隶平原上那些衣衫槛褸、为了抢一口井水而械斗的饥民。

这种差距,让他极其窒息。

第三站,玄武造船厂与联合钢铁厂。

这是今天的重头戏,也是洛森给李鸿章准备的最后一道硬菜。

当眾人站在炼钢高炉前时,扑面而来的热浪,让养尊处优的官员们下意识想要逃跑。

红色的铁水像岩浆一般奔流著,钢花飞溅,映红了半边天。

汽锤每砸一下,大地就跟著跳动一次。

而在不远处的船坞里,一艘正在舾装的玄武—ii型战列舰,静静耸立在水中。

“这就是,把东瀛人打趴下的船?”

李鸿章仰著头,脖子都酸了,却依然没法看清这艘巨舰的全貌。

他的北洋水师也买了几艘铁甲舰,定远、镇远,都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

但跟这个怪物比起来,定远舰就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是的。”

青山指向旁边的一块空地:“只要原材料充足,这样的战舰,我们一个船坞,一年能下水三艘。而如果是普通的护卫舰,我们可以像下饺子一样生產。”

“一年,三艘————”

李鸿章感觉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大清买一艘船,要攒几年的银子,还得看洋人的脸色,经过无数次的谈判。

而在这里,造军舰就像是造香肠一样简单。

而且他们好像有很多船坞。

官员们完全沉默了。

原本天朝上国的虚幻优越感,在这一连串的钢铁重拳下,被砸得粉碎。

这哪里是两个国家?分明是两个时代,甚至是两个物种!

傍晚时分。

专列驶入旧金山城区。

当火车穿过隧道,进入市区的那一刻,清朝官员清一色地趴在车窗上,满眼震撼。

即使是京城最繁华的前门大街,跟这里比起来,也像是个脏乱差的乡下集市。

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乾净得一尘不染。

两旁的路灯像士兵一样排列,已经亮起了白光。

最让他们惊诧的,是那些楼。

那些使用了钢筋混凝土结构,甚至有的已经装上了早期电梯的十层、十二层的高楼,鳞次櫛比地排列在街道两旁。

“这么高的楼,不怕塌了吗?”

“人住在云端里,那不是神仙吗?”

青山带著李鸿章,登上了旧金山最高的一座建筑,泛美大厦的顶层观景台。

站在这里,旧金山湾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亮起,灯光倒映在水里,美得不似人间。

风很大,吹得李鸿章的官袍猎猎作响。

老人扶著栏杆,盯著这个流光溢彩的世界,久久不曾言语。

青山也就静静陪著他看。

良久。

还是青山打破了沉默。

“中堂大人,您觉得这旧金山,比起京城如何?”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其中的差距,但青山就是要让李鸿章自己说。

李鸿章沉默许久,终於嘆了口气。

“大清,盖不了这种高楼。”

在上一世的歷史中,李鸿章访美,面对纽约的摩天大楼,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人们將其解读为羡慕。

但现在在这个被洛森加速了的1881年,这种差距被拉大到了近乎科幻的程度。

李鸿章所捕捉到的不仅仅是那一栋栋大楼。

更是一个工业体系,人才储备,是社会制度的全面碾压。

如果有一天,大清真的和这样一个国家开战,甚至都不需要开战。

只要这个国家动动手指,大清能撑几天?

如果是跟俄国人打,还能靠著人多地大,耗死对方。

但跟加州打,那就是冷兵器对热兵器,是原始人对天顶星人。

完全没胜算。

“中堂大人累了。”

青山適时地给了个台阶:“我已经安排了下榻之处。今晚,请好好休息。”

当晚。

李鸿章和一眾高级官员被安排进了最豪华的房间。

这里有24小时的热水,有柔软得像云彩一样的床铺,还有隨叫隨到的电话服务。

但这一夜,註定无人入眠。

官员们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脑子里全是白天见到的那些画面。

恐惧逐渐滋生,不断啃噬著他们的心。

大清,真的还有救吗?

而就在这一片寂静中,有几只敏锐的老鼠已经开始行动了。

酒店的后门,几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几个年轻人趁著夜色溜了出来。

他们正是李莲英的三个侄子,李福、李禄、李寿,以及几个早就跟家里通了气的八旗权贵子弟。

“快,別让人看见!”

李福招呼著兄弟们上车。

早已等候在此的华青会管事,老王笑著迎了上来。

“几位少爷,久等了,这就带你们去新家看看。”

马车穿过繁华的市区,驶入一片富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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