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150.下血本

千叶和树独自坐在那间临时充当“选角作战室”的小会议室里，仿佛被淹没在信息的海洋中。

面前宽大的桌面上，厚厚几摞文件无序地摊开著，像一片由文字、照片和评语组成的混乱战场。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过去两个月来，他亲自筛选、面试过的超过三百名候选人的详细信息、优缺点分析和被他用红笔划掉的淘汰標记。

他无意识地用力抓了抓头髮，指尖传来的微痛感丝毫无法缓解內心日益滋长的焦躁与深深的无力感。

这两个月，他如同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扑在了选拔新人的工作上。

他的足跡遍布富士台、tbs、日本电视台等主要电视台的选秀后台和內部资料室，甚至不辞辛劳地前往一些规模较小的地区性选拔比赛现场，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他见过太多怀揣著炽热明星梦的少女，她们的眼睛里闪烁著渴望的光芒，他聆听过无数清澈如山的歌声，他也目睹过各式各样令人眼前一亮的才华与独特的闪光点。

客观地说，从这数百人中筛选出的二十余人“重点观察名单”里，確实有相当一部分是资质优秀的好苗子。

有些女孩外形靚丽，完全符合当下主流审美，站在镜头前就自带光环，有些嗓音条件出眾，音域宽广，乐感良好，稍加系统训练就能成为合格的唱片歌手，有些则舞台表现力惊人，天生懂得如何运用眼神、手势和肢体语言吸引並掌控观眾的目光。

甚至有那么两三位，连经验丰富的木村和细致敏感的佳子在看过初步资料和面试录像后，都曾直言不讳地评价“很有成为一线偶像的潜力”、“观眾缘这东西，真是天生的”。

然而，每当千叶和树静下心来，试图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与他脑海中那个即將在明年横空出世的松田圣子，放在同一个想像的天平上衡量时，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和落差感便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不够————总是差那么一点关键的东西。”他放下揉按太阳穴的手指，望著墙上密密麻麻的候选人照片，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困惑。

手指下意识地、烦躁地、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差的是什么？究竟是哪种决定性的特质？

是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让万千目光无法移开的巨星气场？

是那种纯净无暇到极致、又极具穿透力与感染力的、能让人不自觉跟著嘴角上扬的灿烂笑容与阳光气质？

还是那种在演唱时，既能完美掌控复杂歌唱技巧，又能將歌词中每一丝细微情感精准传递、与台下每一位听眾建立起奇妙心灵连接的独特天赋？

他无法用语言精確地定义，这只是一种深植於內心的直觉，一种基於他对未来偶像潮流趋势的隱秘预判和对偶像这一存在本质的深刻理解所產生的、近乎苛刻的、无法妥协的直觉。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还不错”、“有潜力”的偶像，而是一个足以在强敌环伺，竞爭註定白热化的1980年杀出重围，甚至在未来，有资格与那位即將加冕的“永远的偶像”在同一片星空下爭辉的、真正的王牌。

而目前遇到的所有人，无论她们各自拥有怎样突出的优点，似乎都离这个隱形的、极高的標准，有著或明或暗、却无法忽视的距离。

这种遍寻不获的挫败感和时间一天天流逝带来的紧迫感，像两条不断收紧的冰冷绳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异常状態，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和日渐加深的疲惫，自然逃不过朝夕相处的同事们的眼睛。

午餐时间，办公区里难得洋溢著短暂的轻鬆氛围。

佳子一边打开精致的便当盒，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又一次婉拒了大家聚餐邀请、独自留在那间小会议室里的千叶的背影，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木村和佐藤说：“千叶君最近是不是太钻牛角尖了？我前几天帮他整理资料，看到他淘汰掉的一些候选人评语，其中有好几个我觉得条件非常出色啊！那个来自北海道的铃木由依，外形清纯，声音也乾净，放在往年绝对是各小组爭抢的对象。”

佐藤大口嚼著饭糰，含糊却有力地附和：“是啊！还有那个来自大阪的高桥里美，多活泼可爱，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样，观眾缘一看就很好，综艺感肯定强。千叶桑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难道真要找一个完美无缺、零瑕疵的新人吗？

这世界上哪有完美的人啊。”

他说著，夸张地摊了摊手。

木村相对冷静理智，他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推了推眼镜，客观地分析道：“毕竟是第一次独立製作新人，千叶桑希望能找到一个万无一失、足够惊艷的人选，这种心情完全可以理解，回想一下，当年我们自己第一次独立负责艺人时，不也是患得患失，恨不得找个三头六臂的全才吗？”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丝担忧：“不过，佳子说得对，过於追求想像中的完美，有时反而会蒙蔽双眼，错过眼前真正合適的、有待雕琢的璞玉。

我们製作人的工作，不仅是发现天赋异稟的天才，很多时候，也包括如何去耐心地塑造、激发和放大那些隱藏的潜力。”

他们的议论声虽然不大，但办公室的隔音並不完美，一些只言片语还是隱约飘进了寂静的会议室，落在千叶和树的耳中，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苦涩。

他理解同事们的想法，他们是基於经验和善意的关心。

甚至从纯粹理性的角度，他某种程度上认同他们的观点，追求极致完美可能意味著永远无法开始。

但他无法向他们解释，那份源於先知，关乎时代洪流的压力，也无法完全传达他內心那份不愿向平庸妥协的坚持与野心。

这天下午，尾田大作再次推开了这间几乎被资料和焦虑填满的小会议室。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询问具体进展，而是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千叶略显憔悴灰暗的脸颊，以及桌上那片象徵著僵局的，堆积如山的文件海洋，最后，那目光定格在他紧锁成“川”字的眉头上。

“看来，你的寻宝”之旅，卡在了一个相当深的矿井里了。”尾田大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千叶和树有些疲惫地抬起头，露出一抹混合著无奈的苦笑：“尾田桑，確实————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瓶颈。

这两个月见了很多人，有潜力有亮点的也不能说没有，但————始终没有遇到那个能让我第一眼就认定非她不可”，感觉能託付未来几年心血的人选。”

“虽然我无法完全理解你內心那把苛刻的尺子究竟是以什么为標准打造出来的，但我想，这绝不仅仅是因为第一次独立製作”带来的紧张感。”

尾田大作扶了扶他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千叶，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用一把为某个特定传奇人物量身定做的尺子，去僵硬地衡量每一个遇见的、活生生的人，这样一来，自然看谁都不够长，看谁都有瑕疵。”

千叶和树默然，尾田那精准得可怕的洞察力，仿佛直接看穿了他內心最深处的参照系，让他一时无从辩驳，只能沉默以对。

尾田大作没有继续责备或说教，他背著手，在这间狭小逼仄的会议室里缓缓踱了两步，空气中只剩下他沉稳的脚步声和千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他停下脚步，面向窗外林立的高楼，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被动的筛选和漫无目的的等待，无法让你找到满意的答案，甚至可能让你陷入思维的僵局，那么，我们换个思路，变被动为主动！把选择权，也把更大的压力和责任，更多地拋向广阔的市场和那些潜在的人选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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