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个贫农的儿子 长生妄想
他长吁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憋了一生。
“可他又说:『但我看你的骨相,你已经十四五岁了,错过了內外功筑基的最好年龄。我这儿倒是有几个法子能助人事半功倍,但需打断四肢,重塑筋骨,激发气血,后续亦严苛至极,非常人能够忍受。若有不甚,將致人癲狂、残废乃至死亡。哈哈,你若是废了或死了,我也不理你,任你生灭。是进还是退,你自行抉择吧。』
“他说著便走到洞口打坐。我这才发现,洞外无树无山,惟见云雾縈迴。我快步上前,极目四望,但见天在上,一轮红日在旁,仿佛触手可得。云海滚滚,莽苍苍再无他物——这山洞竟在万丈悬崖之上。
“我霎时空了,仿佛已不在尘世,与过往的一切剥离。我不再是那条在饥饉中垂死挣扎的狗,而是站在群山之巔凝视眾生哀乐的神明。回过神,我当即下跪磕头——拼著死,也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无论他要我做什么!
“隨后近十年,我在山洞里隨红袍人习武。先断四肢筋骨,三月復原。每日身穿铁衣倒吊拉伸,又要对著洞壁接连用拳、肘、小臂击打,双足与双脛踢击,直把山洞往里掏了一丈,又將掉落的大石头绑在身上,继续击打洞壁,练得四肢肿胀如柱,皮肤溃烂腐臭,高烧不绝。红袍人拿来些柳白皮,命我煮水喝了,道声『生死有命』便走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著,掌心摩挲著梅枝杖上粗糙的节疤,一遍又一遍。
“这世间绝不乏可塑之才,死了我一个,他还有千千万万可选,並无损失。我硬扛七天,终於退烧。接著,他用淬药金针沿十二正经点刺出血,烈酒擦拭,强行贯通经络。又命我在三九、三伏天气攀附山崖悬垂,经受雨雪与烈日。如此两年后,果有脱胎换骨之相。他便授我一种『无名』內功。
“当然,这种內功並非没有名字,只是那红袍人不愿托出。见我颇有所成,他开始在山洞中写《无名抄本》,有调理內息、贯通经脉、筋骨锤炼等內外功基础法门,也有寒烟掌、掬月手、乱梅步、慈悲一剑、无名手印、梅花九变阵乃至阴阳合一掌的雏形,自然,也有阴阳双修速法。
“到二十六岁那年,我已能在红袍人手下过五十招。他说:『你既能受常人所不能受、忍常人所不能忍,自然也能享常人所不能享。我已为你安排好一切:你从这洞口径直下山,往东五十步,再向西百二十步,见一参天老松,在树底南面掘三尺,里头的包袱有一柄剑、十吊钱、两锭银子、两锭金子和一沓钱帖。你从太白山脚出发,到寿州騶虞城。若缺钱了,凭钱帖在武功县波斯宝鑑、蓝田县赵记钱驛、武关万隆柜坊、內乡县九如柜坊、义阳县金鳞匯、定城县西市通宝记取钱。这一路,你要不计成本地接济贫苦、救助危急,多结善缘,广播贤名。待到了騶虞城,你自然明白我的用意。』
“我先回到家乡,赎出几个尚存的亲人,將他们安置好,再扮作尚义豪侠,一路上,杀过贪官和悍匪,打过恶吏与刁民,遇贫病就舍钱,遇乞丐则施米,与诸多江湖子弟不打不相识。
“我自称中原孤儿,幼时被拐至天山弓月城,幸得一高僧相救,而今学有所成,返回故土寻亲,得了诸多遗產,故云游四方,以遣哀愁云云。
“当时无人不信我的话。谎言说上一千遍,连自己都信了。来到騶虞城,见官吏与地主趁歉收、村民交不上税与典贴,胁迫贱价买地。我只想起十年前自己家破人亡的惨状。学成一身武艺是为了什么?背上万金钱帖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看到当年那个手握重金、停在人生十字路口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