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的对手，则是一个让所有汉使都大跌眼镜的人物——那竟是一个年近五旬、衣著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破旧的跛脚老者！

从他的神態与气质来看，他分明是一个地位极其低下的奴隶！

“……这……简直是荒谬！”卫綰看著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低声惊呼道，“一个卑贱的奴隶！竟敢与一位罗马贵族在此光天化日之下同台辩论？！”

“这成何体统！尊卑不分，上下无序！此乃天下大乱之前兆啊！”

然而，菲罗元老看著那个跛脚的老者，眼中却充满了发自內心的尊敬。

“诸位不必惊讶。”他解释道，“那位贵族青年是城中著名的伊壁鳩鲁学派的追隨者。而那位你们眼中的『奴隶』，他是我最敬佩的、伟大的斯多葛派哲学家——爱比克泰德先生。”

此刻，场上的辩论正进行到最激烈的阶段。

“老傢伙！”那贵族青年用一种极其轻佻的语气詰问道，“你所谓的『美德』，不过是你们这些无能者用以自欺的託词罢了！人生於世，当及时行乐！去追求那美酒、美食与美人所能带来的欢愉！这才是存活於世的真諦！”

“而你，”他指著爱比克泰德那跛了的腿，嘲笑道，“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保全的残废奴隶！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与我谈论『美德』与『幸福』？！”

面对这赤裸裸的羞辱，爱比克泰德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愤怒与窘迫。

他的眼中依旧是那如同古井一般波澜不惊的平静。

他只是看著那个狂妄的贵族青年，缓缓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年轻的朋友，你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你以为你所拥有的那些財富与美貌，是真正属於你的东西吗？”

“不。”

他摇了摇头，“那些都只是『命运』暂时借给你的东西而已。它今天可以给你，明天同样可以收回。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那早已是布满了伤痕的身体，“我这残破的身体与奴隶的身份，也同样是命运强加於我的『身外之物』，我同样无法掌控。”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唯一能够真正掌控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我们的身体、財富与地位，而只有我们的意志与选择。”

“你可以选择在那虚假的快乐之中沉沦，最终成为欲望的奴隶。而我，则选择在这无尽的苦难之中，保持我灵魂的高贵与自由。”

“那么，你告诉我，我们两个，究竟谁，才是那个真正可怜也更可悲的『奴隶』呢？“

这一番话，让在场所有的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位高高在上的贵族青年，更是被这番话给衝击得是面色惨白！

他指著那个衣衫襤褸、却又仿佛散发著万丈光芒的奴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最后羞愤得无地自容，带著他的跟班狼狈地逃离了广场。

许慎看著这戏剧性的一幕，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著，他的灵魂也在微微地颤抖著。

原来一个人真正的尊严与高贵，其来源並不在於他外部的身份、地位与財富，而在於他那永不屈服的自由意志！

在於他那追求真理与美德的高贵灵魂！

辩论结束，云易与许慎一同向那位跛脚的老哲人行了一个最崇敬的学者之礼。

归途之中，云易看著依旧沉浸在巨大震撼中的许慎，笑著问道：“叔重，爱比克泰德先生所言『內心之寧静』与『意志之自由』，与我道家庄子所言之『逍遥』，可有异曲同工之妙？”

许慎身体猛地一震！

是啊！两者岂非殊途同归！

他拿出笔，在那洁白的莎草纸上郑重地写下了一句话：

“今日於罗马广场，观一奴隶辩一贵族。其奴名爱比克泰德，其言振聋发聵。其言：『人之高下，不在身份，在意志。』其言：『身可为奴，然心不可为奴。』”

他在纸的最后，用一种大彻大悟的笔触总结道：

“今日方知，国之乱，不在尊卑之別，而在心为形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