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见过，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用一根草绳，將自己系在了路旁那棵早已枯死的歪脖子树上。

此情此景，如同人间地狱。

刘备不止一次地在深夜的篝火旁，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悲悯的嘆息。

……

半月之后，广宗城外。

四人歷经艰险，终於风尘僕僕抵达了这片，决定整个大汉命运的战场。

还未靠近，一股浓郁的，混杂著血腥、焦臭与腐烂的恶臭，便已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远处，那座在后世史书中被反覆提及的广宗城，如同一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城墙之上，坑坑洼洼，满是炮火轰击过的痕跡。

城外，汉军与黄巾军的营寨，如同两片顏色分明的巨大的棋盘，犬牙交错，壁垒森严。

喊杀声，与火銃的轰鸣声，即便隔著数里之遥，依旧清晰可闻。

四人勒住马韁，绕过汉军的防区，从一处偏僻的丘陵地带，悄然向著黄巾军的营地靠近。

“站住！”

一声警惕的暴喝，自前方的树林中响起。

数十名头裹黄巾，手持长矛的黄巾军士卒，从林中冲了出来，將他们四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黧黑，眼神锐利的小帅。

他看著眼前这四个，衣著虽朴素，气度却绝非寻常百姓之人，眼中满是警惕。

“什么人？！竟敢擅闯我黄天圣地？！”

张飞將手，按在了他那藏於马腹之侧的丈八蛇矛之上。

关羽亦是丹凤眼微眯，浑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诸位，不必紧张。”

云乾翻身下马，缓缓地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並无敌意。

“我並非是官军探子。”

“我乃云梦学宫医学院，新任祭酒云乾。”

他指了指身后的刘备三人，“这三位，是我的结义兄长。”

“今日前来，是为求见贵军大贤良师张角將军。”

“云梦学宫？！”

那名小帅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后的那些黄巾军士卒，亦是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你说……你是来找，大贤良师的？”

“是。”

“你与大贤良师，是何关係？”

“故人。”

云乾看著他们，平静地说道：“烦请將军，代为通报一声。”

那名小帅的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看了看云乾身后，三位虽然穿著商贾的衣服，却依旧难掩其龙虎之姿的雄伟男子。

最终，他一挥手。

“来人，先將他们都给我绑了！”

“带回去，稟告渠帅处置！”

冰冷的绳索，捆住了四人的手腕。

在数百名黄巾军士卒，那警惕而又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们被押送著，走向著那座在血与火中矗立的广宗城。

……

“云梦学宫故人来访”的消息层层上报。

最终传到那座，位於城池中央的简陋的帅帐之中。

“……报——！”

“……启稟大贤良师！城外有四人，自称来自云梦学宫……”

“……其中一人，自称云乾。言是將军故人，特来求见……”

大帐之內，听到“云乾”二字之时，那个正对著沙盘剧烈咳嗽的清瘦身影，猛地一僵。

接著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早已被病痛与劳累折磨得黯淡无光的眼眸之中，浮现出了一丝无比复杂的情绪。

他的手中那支竹杖，也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他还是来了。”

许久，他才缓缓说道。

“带他们进来。”

……

半个时辰之后。

在数百名手持长戟、杀气腾腾的黄巾力士的护送之下。

云乾四人被带到广宗城中央。

云乾抬起头。

他看到高高的台阶之上，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正静静地立於那里。

他身著一袭土黄色的道袍。

面容依旧是那般的清瘦。

只是那双曾经充满了悲悯与智慧的眼睛，如今却深邃得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正静静地看著台阶之下，那个他最钟爱的弟子。

二人四目相对。

跨越了数年的光阴。

跨越了那血流成河的战场。

跨越了那早已截然不同的身份与立场。

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