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血脉里流淌的宗亲之血让他本能地抗拒“审判天子”这四个字；

另一方面，洛阳的废墟、百姓的哀嚎、以及他在学宫学到的那些“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言论，又在他心中不断迴响。

……

是夜，刘备帐中。

刘备正著一盏孤灯枯坐。

“伯父。”

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自帐外响起。

云义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汤，走了进来。

“夜深了，伯父喝碗薑汤，暖暖身子吧。”

“伯父，是否在为白天的事烦心啊？”

刘备抬起头看著云义苦笑道：“是啊，义儿你说究竟该不该审判天子？”

“伯父，”

云义直视著刘备的眼睛，“侄儿请问伯父，何为汉室？何为大汉？”

刘备一愣。

云义继续说道：“昔高祖斩白蛇而起义，是为天下百姓从暴秦苛政下求一条生路，这才有了大汉。”

“故而，这大汉天下，是天下人的大汉，非刘氏一家一姓之私產。”

“刘氏为天子，是因其能安天下、抚万民，此乃契约，是谓『天命』。”

“伯父，侄儿再问伯父。”

云义平静地说道，“朝廷是国家吗？”

刘备一愣，不假思索地回答：“朝廷自然便是国家。”

“那皇帝，是朝廷吗？”

“皇帝，乃朝廷之首，自然……”刘备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

“那，刘氏是汉室吗？”云义继续说道，一字一句敲在刘备的心上。

“刘氏，当然便是汉室……”

刘备的声音开始变得微弱。

“不。”云义摇了摇头。

“朝廷，只是治理国家的机构。它会更迭，会腐朽，但国家依旧是那个国家。”

“皇帝，只是朝廷的首领。他会贤明，也会昏聵。但他，不等於朝廷。”

“而刘氏，只是汉室的开创者与传承者。”

“他们可以缔造一个伟大的时代，也可以將这个时代拖入毁灭的深渊。”

“但他们，不等於『大汉』本身！”

“大汉是这片土地，是这土地上生活的亿万万百姓！是这传承的文化与精神！”

“朝廷者，刘氏之朝廷也。”

“国家者，天下人之国家也。”

“刘氏可亡，而大汉不可亡！”

“今日之刘宏，勾结国贼，荼毒生灵，自弃其责，已先毁此契约。”

“若我等为存刘氏一家之顏面，而置天下万民於水火，置国家法理於无物，那与我等起兵討董的初衷，岂非背道而驰？”

“刘氏可亡，而大汉不可亡……”

刘备反覆咀嚼著这句话，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坚定。

是啊，他所热爱的，所要守护的，从来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姓氏，而是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他要匡扶的从来不是那个腐朽不堪的刘氏朝廷，而是这个饱经磨难却依然生生不息的大汉！

……

次日，联军再次集议。

当眾人爭论不休之时。

刘备缓缓站起了身。

“盟主。”

“备以为，孟德兄所言极是。”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向以“汉室宗亲”自居的刘备，竟会支持审判天子。

袁绍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刘玄德！你……你身为汉室宗亲，竟也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就在这时，云义也从刘备身后，走了出来。

他对著眾人，行了一礼。

“盟主，诸君。小子云义，有几句话想说。”

“审判刘宏，非为泄私愤，而是为立国法！”

“若今日，我等因刘宏是天子，便赦其叛国之罪。那《兴汉盟约》便是一纸空文！”

“我等以《盟约》之名，討伐国贼。此约是我等討贼义军的立身之本，若因一人而废，则军心必散，大业必亡。”

“我等审判刘宏，还是为了告诉天下万民，自此以后，在这片土地上，再无任何人可以凌驾於法律之上！”

“我等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效忠的，不应是某一个姓氏，某一个人，而应是这个国家，是这部保护著他们所有人的法律！”

“此，乃为万世开太平之举！诸位皆是当世英雄，难道连这点魄力都没有吗？！”

“说得好！”

“某附议！”曹操第一个高声响应。

“附议！”刘备隨之而起。

“我北平公孙瓚，附议！”

“附议！”

“附议！”……

一时间，呼应之声，此起彼伏，最终匯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最终，经过记名投票：

“同意审判者，十九票。”

“反对者，十六票。”

“弃权者，二票。”

“决议，通过！”

决议宣布：

即刻於洛阳废墟之上，重组大汉议院，设立临时法庭。

三日后，对刘宏，进行公开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