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机械轰鸣声在密室底端响起。

悬掛在青铜柱周围的数十个齿轮，开始极其缓慢地转动。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日晷上的天干地支刻度，亮起了幽绿色的光芒。

光芒升腾而起，形成一个圆柱形的光罩，將沈裕彻底笼罩在內。

时间加速阵，启动了。

光罩闭合的瞬间。

沈裕感觉到一股极其恐怖的撕扯力作用在自己的每一个细胞上。

这种感觉无法用疼痛来形容。这是物理法则在强行剥离他的生命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的水分在快速流失，肌肉的密度在发生微小的改变。

就在阵法运转的第一秒。

沈裕眼角的一根黑髮，从根部开始，迅速褪去黑色，变成了一种毫无光泽的灰白。

加速一天，折寿一年。衰老的过程，被极其直观地按下了快进键。

沈裕紧紧咬著牙关。双手握拳，骨节发白。

他闭上眼睛，强行忍受著这种生命力被强行抽取的虚弱感，同时引导著胸腔內那颗种子蔓延出的滚烫丝线，去吞噬体內那些枯竭的死血。

青玄站在光罩外。

他的残影已经稀薄到了极点，双腿已经开始消散在空气中。他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启动阵法，他的使命结束了。

他看著光罩內因为痛苦而浑身紧绷的沈裕。

“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青玄的声音穿过光罩，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隨时会断绝。

沈裕在光罩內睁开眼睛，强忍著撕裂感，看向青玄。

青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歉意的苦笑。

“时间的代价，从来都不是单一的物理流失。”

“寿命，只是肉体支付的燃料。”

“灵魂，也需要支付等价的筹码。”

青玄的声音低沉下去。

“加速运转的时间，会像砂纸一样，打磨你的意识海。你的记忆，会被阵法当成副產品，一併加速消耗掉。”

沈裕的瞳孔猛地收缩。

记忆。

“七天后，你或许能重塑血脉，活著走出来。”

“但你，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

“可能是你生命中无关紧要的片段。也可能是……你拼了命想要保护的那些人。”

青玄的残魂已经消散到了胸口。

他看著沈裕。

“忘记那些把你当成同伴的人。忘记你站在这里的原因。变成一个空有力量，却不知道为何挥刀的怪物。”

“你確定，还要继续吗？”

光罩內的撕扯力越来越强。

沈裕的皮肤表面已经开始失去光泽，眼角的皱纹在极其缓慢地加深。

他听到了青玄的话。

忘记。

忘记胡八一在冰洞里断后的背影。忘记王胖子浑身是血的笑。忘记热芭燃烧自己点燃的神火。

忘记自己为什么寧愿吞下那团黑色的杀心，也要站在这里。

对於一个孤独了千万年、刚刚才找到一点身为“人”的实感的人来说，剥夺他的记忆，比抽走他的寿命更加残忍。

如果重塑血脉的代价，是把那些最重要的东西从脑海里彻底抹除。

那这把刀，拔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沈裕靠在青铜柱上。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冷汗顺著下巴滴落在日晷的刻度上。

阵法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开始浮现衰老痕跡的脸。

他看著即將完全消散的青玄。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迷茫，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执拗。

忘记？

那就忘。

只要他还活著，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会把挡在前面的东西全部砍碎。就算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他身体里的本能，也会驱使他去杀了那些该杀的神。

沈裕咬紧了牙关，牙齦渗出鲜血。

他直视著前方，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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