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奉陛下之命”这个说法，又似乎留下了一丝转圜的余地？是福是祸，全看自己如何应对了。

顾诚见江明如此识趣，心中也鬆了口气。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阴影中的椅子上，仿佛刚才那举动从未发生过，语气也变得平和了一些，但依旧带著官方的威严：“江老爷是明白人。那本官就开门见山了。陛下锐意革新，整顿盐政之心已决。扬州盐商积弊已久，陛下甚为不满。周家之事，想必江老爷也看到了。”

江明心中凛然，连忙点头：“是，是，周家……咎由自取，咎由自取。”

顾诚继续道：“陛下仁德，不愿牵连过广。对於那些识时务、肯弃暗投明、为朝廷效力的，自然也会给予出路。江老爷在扬州盐商中素有威望，若能率先归顺陛下，协助朝廷瓦解那些冥顽不灵的盐商团体，便是大功一件。將来盐政清明，江家未必不能成为新的皇商，地位更胜往昔。”

顾诚这说的都是事实，陛下的確要整顿盐政，但並没有到孤注一掷的程度。顾诚说的都是真的，但说出来的意思却容易让人误解。

尤其是江明这种聪明人，他们会想的更多。

这话既是诱惑，也是威胁。点明了皇帝要动手，给出了投诚的出路，也暗示了不投诚的下场。

江明心思电转。投诚？他確实早有此意，但没想到会是锦衣卫直接找上门来谈条件。他需要爭取最大的利益！

於是，一场不见硝烟的谈判就此展开。

江明先是诉苦，表示自己虽为盐商，但多年来也被京城那些“贵人”盘剥甚苦，早已不堪重负，早有归附朝廷之心，然后便开始试探性地提出条件：希望投诚后，江家现有的合法產业能得到保障，甚至希望能获得某些地区的盐引专卖权，以及……希望能得个一官半职的虚衔，光耀门楣。

顾诚则打著官腔，一方面强调这是陛下给的机会，要懂得感恩珍惜，另一方面也暗示，能爭取到什么待遇，取决於江明能立下多大的功劳，比如能提供多少其他盐商的罪证，能在瓦解盐商联盟中起到多大作用等等。

他也在为自己谋划，若能促成此事，便是大功一件，升迁指日可待。

两人各怀心思，言语间机锋暗藏，討价还价。江明想要更好的保障和更高的地位，顾诚则想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

书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两人不断变化的神色。时而沉默，时而低声爭辩，时而各自沉吟。

一直拉扯到后半夜，两人才勉强达成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初步协议：江明暗中向顾诚提供盐商联盟的內部信息、罪证以及人员动向，並在关键时刻配合朝廷行动；而顾诚则承诺，会在林如海和陛下面前为江家极力爭取，確保江家核心利益，並为其谋求一个体面的出身。

达成一致后，气氛缓和了不少。江明为了显示诚意，立刻压低声音，提供了几条有价值的信息：“顾大人，据江某观察，刘思源和韩竹铭二人，今日会后神色有异，似乎已有离心之意。此二人產业规模中等，向来谨慎，或可爭取。至於高林、鲍志道那几个，与京城牵扯最深，恐怕难以回头……”

顾诚仔细听著，心中暗喜，这江明果然是个老狐狸，一上来就指出了关键。这些信息，对他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

这一场秘密会谈，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告一段落。

顾诚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而江明则独自坐在书房里，望著跳动的烛火，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这次豪赌，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