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交心 红楼:金釵玉册,唯我独法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恳切,带著晚辈对长辈的尊重,“只是,官场之上的迎来送往、人情机巧,侄儿自知愚钝,如同稚子舞剑,破绽百出。往后在这神京城中,诸多官面文章、人际周旋,恐怕还要多仰仗姑父指点、回护了。”
这番话並非全然谦逊,而是清醒的自我认知。他深知自己所长在於修行与超脱凡俗的视野,而非官场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机变。
在贾瑜心中,此番扬州之行本意只是向皇帝展现能力,原以为最多得个太医院的官职,未料竟被授予翰林侍讲之职。
如此一来,他不可避免地要涉足官场,而他对官场並不熟悉。与其勉强为之,不如將专业之事,交给林如海这般深諳此道的“专业人士”。
林如海听他说得坦诚,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臂:“你我至亲,何须如此见外。你既有此心,老夫自当尽力。你安心修你的道,官场上的风波,只要老夫在一天,便会为你遮挡一二。”
这短短一程,车厢內瀰漫著融洽而默契的氛围。既是长辈对出色晚辈的关爱与期许,也是两位因共同利益和经歷而紧密联结的官场同僚,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一次心照不宣的盟约確认。
而在另一辆布置雅致温馨的马车內,气氛却与贾瑜那边的从容淡定截然不同。
贾敏轻轻掀起车帘一角,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北方深秋景象。枯黄的草木、灰濛的天空,与她多年来生活的温婉秀丽的江南水乡形成鲜明对比。
她不禁轻嘆一声,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故土的怀念,也有对未来的忧虑。
“玉儿,”她放下车帘,转身看向依偎在身边的女儿,伸手轻轻抚过黛玉柔顺的髮丝,“眼见就要到京城了,有些话,母亲不得不嘱咐你。”
黛玉抬起头,一双秋水般的明眸专注地望著母亲,轻声应道:“母亲请讲,女儿谨记。”
贾敏沉吟片刻,似在斟酌用词。她握住黛玉微凉的手,声音压低了些:“咱们回京,少不得要与贾府往来。你外祖母和舅舅是疼你的,这自不必说。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那二舅母王氏,你需得多加留心。”
见黛玉露出疑惑的神情,贾敏的唇角泛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当年母亲待字闺中时,她便视我为眼中钉。此人最是表里不一,面上永远是一副慈悲模样,言语也最是周到得体,可那心里……”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紧蹙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黛玉敏锐地察觉到母亲语气中的凝重,不由得也端正了坐姿,认真聆听。
“她掌管著荣国府,表面功夫做得极好,待人接物从不出错。”贾敏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可你切记,她的话听著顺耳,却未必出自真心。她若赞你,你莫要全然欢喜;她若关心你,你也不必太过感激。保持分寸,敬而远之便是最好。”
说到这里,贾敏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她那个人,最是看重权势地位,也最会算计得失。你年纪小,又自幼体弱,心思纯净,母亲是怕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担忧的目光已经將未尽之意表达得清清楚楚。
黛玉將母亲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她伸出纤细的手,轻轻覆在母亲微凉的手背上,柔声道:“母亲放心,女儿记住了。去外祖母家时,定会谨言慎行,不会与二舅母过分亲近,也不会轻易信了她的话。”
看著女儿聪慧懂事的模样,贾敏心中既欣慰又酸楚。她何尝愿意让女儿小小年纪就接触这些复杂的人情世故?
只是她们这次回京,若不提前让黛玉有所防备,只怕將来吃了暗亏还不知缘由。
她又细细叮嘱了许多贾府的人情往来、各房关係。黛玉始终安静地听著,时而点头,时而轻声询问一句,將那偌大贾府的人物关係、潜在的微妙之处,都一一记在了那颗七窍玲瓏心里。
车窗外,北风呼啸,捲起阵阵尘土。车厢內,母亲温婉而忧虑的叮嘱声,与女儿乖巧的应答声交织在一起,为这段返京之旅,平添了几分沉重与不易察觉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