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血与花 山海安歌
在幻境父母温柔的凝视和整个世界“留下来”的囈语中,他同时“看”到了:
古战场上绝望士兵最后望向家乡的眼神;
將领狂怒却无力回天的咆哮;
伤者悲怸的哭喊;
死者冲天的怨恨;
倖存者崩溃的癲狂;
面对毁灭时纯粹的恐惧;
壮志未酬的滔天不甘;
刀刃饮血的冰冷快意;
以及……战爭终结时,那一片死寂中,诡异浮现的,解脱般的喜悦。
三百年的浓缩,无数人的情感碎片,此刻在他心间轰然炸开。
幻境给予的是虚假而静止的“完美”。
而这些情绪,是真实而滚烫的,充满缺憾的“活著”,。
所有情感皆是岁月的浓缩——
这是年轻的他未曾走过的路!
未经过的岁月洗礼!
以一种特別的方式弥补……
再沉淀!!
“呵……”
南宫安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带著无尽的疲惫,以及一种斩断枷锁后的冰冷明悟。
他看向眼前依然维持著温柔表象的“父母”,眼神里再无半分动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那属於他自己的,歷经磨礪后,更加坚韧的意志。
“永恆的完美,是另一种死亡。”
他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带著奇异的力量,所过之处,艷丽的花朵开始迅速枯萎,风化。
“而我……选择带著不完美,继续往前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体內那沸腾的九种情绪,並未消失,却奇异地安静下来,仿佛被他此刻无比清醒而坚定的“自我”所慑服,化为了他意识深处一股沉重而磅礴的过往背景。
他不再需要“护魂壁”的光晕强行隔绝,也不再需要“归一心诀”艰难维持平衡。
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成了最坚固的堡垒。
咔嚓……
仿佛琉璃破碎的轻响声清晰传来。
父母的身影,花海,山坡,大海,阳光……
一切的一切,如同被撞击的镜面,出现了无数裂纹。
幻境,开始崩塌。
花海开始颤动。
他抬起头,直视著那两张酷似父母的面孔:
“我从没想过要留在某个虚假的幻境里。”
“因为——”他召唤出琸云剑,剑身在花海中泛起寒光,“我的爹娘,是勇者。他们不会希望自己的儿子,躲在虚假的温暖里苟活。”
剑光斩出。
不是斩向幻象,而是斩向周围那片看似美丽的花海。
剑气所过之处,花朵凋零,光虫溃散,整个幻境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裂开无数缝隙。
“好。”
幻象中的父母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之前那个威严的声音:
【你为何持剑?】
……
【为復仇?】
南宫安歌摇头。
【为守护?】
他沉默片刻,还是摇头。
【那是为何?】
南宫安歌看著剑身上倒映的自己——
那个满身伤痕,眼神却依然明亮的少年。
“为……弄明白。”
他最终说,“弄明白当年发生了什么,弄明白为什么好人要死,恶人能活。
弄明白我这双手,该为什么而染血,又该为什么而放下。”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破碎的幻境,仿佛看到了真实的花海,看到了等在外面的慕华,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阿姆雷。
“弄明白了,我才能决定——是继续挥剑,还是……”
还是——
在他心中,没有还是!!!
“父母”静静地看著他,良久,忽然消散。
周围的幻境彻底崩塌。
南宫安歌重新站在那条白色卵石小径上。
前方花海依旧绚烂,但刚才那片山坡,那对父母,都已消失不见。
第一关,过了。
但他没有丝毫轻鬆。
因为刚才的幻境,触碰到了他內心深处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真的想留在那里,留在有父母陪伴的地方。
“小主……”小虎的声音在灵台中响起,难得地温柔,“你没事吧?”
“没事。”南宫安歌深吸一口气,花海的香气再次涌入肺腑,“继续走吧。”
“哼!连句谢谢都没有!”
小虎舒缓了心情,依旧不忘吐槽,“唉!本尊也习惯了!”
他沿著小径向前。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注意到,小径两侧的花朵开始变化。
原本五彩斑斕的花海中,出现了一小片纯白的花丛。
那些花形似铃鐺,花瓣薄如蝉翼,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摇曳。
而在白花丛中,有一朵花格外显眼——
它的花瓣上,沾染了几点暗红色。
像是血跡。
南宫安歌蹲下身,仔细看去。
那確实是血,新鲜的血,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
血滴从花瓣上缓缓滑落,渗入花蕊深处。
阿姆雷的血?还是……
不,应该不是。
阿姆雷早已在外死去,而他们进入花海时,身上已经没再流血了。
那是……试炼的某种暗示?
他伸手想去触碰那朵花,指尖即將触及花瓣时,整片花海忽然震动起来。
白色的铃鐺花同时发出清脆的响声,成千上万个铃鐺同时摇响,声音匯聚成一种空灵而诡异的旋律。
那旋律钻进耳朵,钻进脑海,勾起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画面——
血。
弯刀。
瞪大的眼睛。
无数倒在地上的身影——因他而死的人!
血。
琸云剑。
瞪大的眼睛。
无数倒在地上的身影——他杀死的人!
“呃……”南宫安歌按住额头,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花海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浓郁到让人昏昏欲睡。
铃鐺的响声越来越急,像是在催促什么,又像是在诱惑什么。
留在这里吧。
留在这片花海里。
忘记外面的杀戮,忘记失去的痛苦,忘记所有的责任和仇恨。
只要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就能永远沉浸在花香和美梦中……
“不。”
南宫安歌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瞬。他踉蹌后退,远离那片白花丛。
铃鐺声渐渐停止。
他喘息著,看著那朵染血的白花,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片花海,不仅会製造美好的幻境,也会挖掘內心最深的伤痛。
它会用温柔诱你沉沦,也会用痛苦逼你崩溃,更会用心灵深处的愧疚令你沉沦……
而通关的方法,也许不是战胜这些幻象,而是……
承认它们的存在,然后继续前行。
他直起身,不再看那朵花,继续沿著小径向前走去。
前方,花海更加茂盛,几乎要將小径淹没。而在小径的尽头,隱约可以看到第二道光幕。
那道光幕的顏色,是鲜血般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