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故人 医百年
“夜晓,”他突然问,“你学医吗?”
夜晓摇摇头:“我学的是计算机。不过……小时候也想当医生来著,后来成绩不够,没考上医学院。”
白衫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医学有很多种方式传承。不一定非要当医生。你可以做医学人工智慧,可以开发医疗软体,可以用你的方式救人。”
夜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白医生,您说话真有意思。”
白衫善也笑了:“是吗?可能因为……我认识一个人,她说过,医学的传承,不在技术,在心。”
他转身离开,留下夜晓若有所思地靠在床头。
那天晚上,白衫善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反覆看著手机里拍下的那张照片。冰可露的笑容,夜三贵的眼神,他自己的身影——一切都那么鲜活,又那么遥远。
他想起夜三贵临终前的样子。2015年,那个白髮苍苍的老人躺在病床上,握著他的手,把柳叶刀塞进他手里。那时他不懂老人眼中的光芒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
那是等待了一生,终於等到该等的人的目光。
“三贵,”他轻声说,“你的孙子,我见到了。他很好。长得像你,眼神也像你。虽然不是医生,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你会为他骄傲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
他继续坐著,直到深夜。
第二天,夜晓的手术如期进行。
白衫善没有参与手术,但他站在手术室外面,一直等到“手术中”的灯熄灭。
主刀医生出来时,他迎上去:“怎么样?”
“很顺利。”主刀医生笑了,“室缺不大,修补完美。年轻人身体底子好,恢復应该很快。”
白衫善点点头,长舒一口气。
他透过手术室的玻璃窗,看到夜晓被推出来。年轻人还在麻醉中沉睡,脸上带著平静的表情。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1944年的青龙峪。夜三贵第一次进手术室观摩时,也是这样平静地躺在手术台上——不对,那是他第一次给別人做麻醉观摩,他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但硬撑著没发抖。
七十九年。
一个轮迴。
第三天,夜晓从icu转回普通病房。白衫善去看他时,他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
“白医生!”看到他进来,夜晓眼睛一亮,“听说是您在急诊科给我做的术前评估?谢谢您。”
白衫善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夜晓摸摸胸口,“就是刀口有点疼。不过医生说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白衫善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一枚铜钱。很旧,边缘都磨圆了,上面刻著特殊的纹路。
“这是……”夜晓好奇地拿起来看。
“这是你爷爷的东西。”白衫善说,“1944年,一个叫雨天凤的人送给他的。后来他给了冰教授,冰教授又给了他最信任的人。现在,它应该回到夜家。”
夜晓愣住了:“您怎么会有我爷爷的东西?”
白衫善没有直接回答。他看著夜晓年轻的脸,缓缓说:“你爷爷是个好医生。他救过无数人,培养过无数学生。他等了一生,找了一生,最后……他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他想等的人。”白衫善站起身,拍拍他的肩,“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可以多问问你奶奶,你爷爷的故事。很多事,也许她比我更清楚。”
他转身要走,夜晓突然叫住他:“白医生!”
白衫善停下脚步。
“您……”夜晓犹豫了一下,“您是不是认识我爷爷?”
白衫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算是吧。”他说,“他是我很重要的一个人。”
他走出病房,留下夜晓握著那枚铜钱,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白衫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七十九年的时光上。
他想起夜三贵十三岁时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拿手术刀时紧张的表情,想起他后来成为著名专家时的风采,想起他临终前握著自己的手、把刀塞进自己手里的眼神。
那个孩子,等了一生,终於等到了。
而那个孩子留下的血脉,此刻就在身后的病房里,握著那枚穿越时空的铜钱。
“三贵,”白衫善在心里说,“你的孙子很好。你的遗物,我送回去了。你等的人,回来了。”
“我们会再见的。”
“在那个没有离別的地方。”
他走出住院部,外面阳光正好。
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一片金黄的叶子飘落下来,打著旋儿,落在他肩上。
白衫善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轻轻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走向急诊科,走向新的一天。
走向无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