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礼物 医百年
离开青石村那天,下起了小雨。
山路泥泞,中巴车小心翼翼地往下开。白衫善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渐行渐远的村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一周的经歷,让他仿佛回到了七十多年前——同样的简陋条件,同样的全力以赴,同样的在绝境中寻找希望。
“白教授。”坐在后排的周医生突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再留一会儿?”
白衫善转过头,看到周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
周医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家……我家有样东西,想让您看看。从解放前传下来的,我爷爷那辈的东西。我看了一辈子,看不懂,但总觉得很重要。”
白衫善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东西?”
“一本手写的医疗手册。”周医生说,“很旧了,纸都发黄了。我爷爷说,是一个女医生送给他师父的。”
白衫善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停一下车。我晚点自己下山。”
中巴车停下。白衫善下车,周医生跟在后面。学生们从车窗探出头,疑惑地看著他们。
“你们先回去。”白衫善挥挥手,“我办点事,晚上自己回去。”
雨越下越大。白衫善和周医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周医生的家在村子最里面,一座老旧的土坯房,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泡得稀烂。
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周医生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油纸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本手写的医疗手册。纸张已经泛黄髮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跡写著——
《战地医疗手册·简易版》
白衫善的手颤抖起来。那个字跡,他太熟悉了。
冰可露。
他轻轻翻开封面。扉页上,是同样的字跡,写著一行话——
“赠给坚守的医者:条件可以简陋,但医者之心不能简陋。白衫善教我的,我教给你们。愿这份手艺,在大山深处生生不息。——冰可露,1952年。”
白衫善的视线模糊了。
1952年。那是冰可露去苏联留学前一年。她在这大山深处,留下了这本手册。
他继续翻看。手册里详细记录了各种简易医疗技术:如何用竹子做压舌板,如何用土办法消毒,如何在没有器械的情况下处理常见伤病,如何用当地草药替代稀缺药品……
每一页,都是熟悉的笔跡。每一页,都是他当年教给她的东西。
“白教授,您认识这个字跡?”周医生小心翼翼地问。
白衫善点点头,声音沙哑:“认识。她叫冰可露。”
周医生的眼睛睁大了:“冰可露?就是那个……那个很有名的医学教育家?”
“是。”
周医生呆住了。他看看白衫善,又看看那本手册,再看看白衫善,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周医生,”白衫善问,“这手册是怎么到你家的?”
周医生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我爷爷叫周德顺,是这山里的赤脚医生。1952年,有个女医生来到我们村,就是这位冰医生。她说是来调研山区医疗状况的,在村里待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她每天和我爷爷一起上山採药,一起给人看病。她教我爷爷很多东西——就是这手册上记的这些。临走时,她把这本手册留给我爷爷,说:『周医生,山里条件差,但老百姓的病不能不看。这本手册你留著,传下去。』”
“我爷爷把这本手册当传家宝,临终前交给我爹。我爹又交给我。我们三代人,就靠著这本手册,在这山里干了一辈子。”
周医生说到这里,眼眶红了:“白教授,没有这本手册,就没有我爷爷,没有我爹,没有我。我们一家三代,都是靠冰医生教的这些手艺吃饭的。”
白衫善静静地听著,眼泪终於落下来。
他想起了1952年的冰可露。那年她三十七岁,刚回国不久,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但她没有只待在大城市、大医院,而是走进这深山,把知识和手艺教给最需要的人。
这就是她说的“传承”。
不是把知识锁在象牙塔里,而是让它流向最需要的地方。
“白教授,”周医生看著他,“您……您认识冰医生?”
白衫善点点头。
“您是她什么人?”
白衫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她的学生。也是她的……故人。”
周医生似懂非懂,但没有追问。他从屋里拿出纸笔,对白衫善说:“白教授,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在这手册上写句话?我想留个纪念。”
白衫善接过笔,想了想,在扉页上冰可露那行话的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
“冰可露教授教我医道,我传给你们。愿这份手艺,永远在需要它的地方发光。——白衫善,2028年。”
他放下笔,对周医生说:“周医生,这本手册,你留著。继续传下去。传给你儿子,传给你孙子。让冰医生的手艺,在这大山里永远活著。”
周医生用力点头,眼泪哗哗地流。
那天下午,雨停了。白衫善告別周医生,独自下山。
山路依然泥泞,但他走得坚定。夕阳透过云层,洒在山峦上,一片金黄。
他一边走,一边想著冰可露。想著她1952年一个人走进这大山的样子。想著她手把手教周德顺的样子。想著她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写下这本手册的样子。
她没有等他。她知道,她等的人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但她没有停止。她把从那个人身上学到的一切,教给了更多人。让它们流向深山,流向最需要的地方。
这就是她说的“在时间里完成彼此的塑造”。
他塑造了她,让她成为好医生。她塑造了无数人,让他们也成为好医生。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走到山脚时,天已经黑了。白衫善在路边等车,掏出手机,给胡適雨打了个电话。
“鬍子,我今天收到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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