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看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开口。

不需要开口。有些东西不用说。

除夕。

腊月二十九下午，最后一颱风力发电机在北隍城岛完成调试。工程队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仿生工程师的蓝色工装上全是盐霜和机油。

除夕当晚六点整。

陈彦站在松山岛供销社的广播室里，面前是一排控制开关。

钟灵毓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各岛电力系统確认回执。十四张，一张不少。

“都到了？”

“都到了。”

陈彦按下开关。

十四座岛。

从最北的北隍城到最南的南长山，所有路灯和家属区的电灯，在同一秒钟亮了。

渤海湾的冬夜零下十几度，海面黑得跟墨汁一样。但灯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把黑沉沉的海岸线映出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张海根站在家门口，端著酒碗，盯著门前那盏路灯看了很久。

屋里桌上铺了一块从供销社买的蓝色“的確良”布头。煤油灯换成了电灯泡，光打在搪瓷盆里的鸡汤上，热气把窗玻璃蒙了一层水雾。

他闺女穿著学校发的新棉袄，蹲在桌边啃鸡腿，吃得满嘴油。

张海根喝了一口酒，没吭声。

七点，江德福拿起军用广播站的话筒。

“同志们，乡亲们，我是江德福——”

他的嗓门一向大，在连队训话从来不需要扩音器。但今天这个话筒前面，他的声音不太稳。

“今年……大傢伙儿的饭桌上有肉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

广播里传出几秒钟的空白，只有海风颳过话筒的沙沙声。

安杰在厨房里听到广播，放下锅铲走到门口。路灯把雪地照得泛白，远处学校的窗户也亮著——欧阳懿和孙大壮带著几个留校过年的外岛孩子在包饺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红烧肉、清蒸扇贝、炒鸡蛋、白菜燉粉条，还有一瓶汾酒。

半年前她在这座岛上挑水摔倒，蹲在地上哭，哭得停不下来。

半年后她坐在暖屋子里，面前的菜比在青岛时还丰盛。

广播里的江德福终於把后半句话说完了。

“明年——会更好。”

声音顺著海风飘出去，飘过码头上积了薄雪的万吨货轮，飘过山脊上旋转的风力发电机叶片，飘进了每一户亮著灯的窗子里。

正月初三。

陈彦在別墅书房里拆开两封电报。

第一封，青岛军区张万城发的——“原松山岛守备区司令员调任基地，上级已批覆由江德福接任松山岛守备区司令员，即日生效。”

第二封，南郊轧钢厂李怀德发的——“五八式枪族全系列量產达標。武器研究所新型班用机枪和四零火箭筒样品已通过靶场测试。按您之前的指示，首批装备一百二十箱，已装车待发。请示运往何处。”

陈彦把两封电报並排放在桌上。

他拿起红色铅笔，在海图上松山岛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五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