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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潜入(8k)

寅时末,大兴府的街道仍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黄丹换了另一套装束—这次是个驼背的老货郎,推著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满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等杂货。

这种货郎在大兴府很常见,每日清晨赶早市,夜晚收摊,走街串巷,无人注意。

黄丹推著车,沿著既定路线缓缓前行,耳朵却竖著,捕捉著街上的每一点动静。

“听说了吗?太师府昨夜又出事了。”两个早起倒夜香的僕役在巷口低声交谈。

“什么事?不是前天丟了东西吗?”

“不止呢,听说昨晚上太师收到调令,气得砸了好几个花瓶。

今早天没亮就召集將领议事,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城去军营了。”

黄丹心中一动,推车靠近些,故意將车上的一盒针线打翻在地。

“哎哟,老糊涂了。”他一边弯腰捡拾,一边用带著河北地方的口音嘟囔。

那两个僕役看他一眼,没在意,继续聊天。

“太师这阵子可真够烦的,北边岳飞压著打,南边朝廷催著战,现在连自己府里都不安生。”

“可不是嘛,我表哥在太师府当差,说府里现在风声鹤唳,连只陌生苍蝇飞进去都要查三遍。”

“要我说啊,这大金国————”

两人声音渐低,显然后面的话不敢明说。

黄丹捡完针线,推车继续前行。

信息已经够了一完顏宗干今早出城视察军营,这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但从其並没有立刻按照调令行事,说明完顏宗干心中应该还有所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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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预想的要快。”黄丹暗忖。

周德偽造的文书虽然逼真,但完顏宗干毕竟执掌朝政多年,对朝廷运作和文书流程了如指掌,能看出破绽也不奇怪。

不过这也无妨,黄丹本就没指望能完全骗过他,只要製造混乱、分散注意力就够了。

推车来到东市,这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菜贩、肉贩、杂货摊陆续摆开,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黄丹找了个角落摆摊,一边卖货,一边观察。

东市是大兴府最繁华的市场之一,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各路商贩、顾客、閒汉在这里聚集,各种流言蜚语在此传播。

“七个铜钱一盒,上好的扬州胭脂————”黄丹有气无力地喝著,目光却在人群中扫视。

辰时初,一队金兵骑马从市场穿过,引起一阵骚动,为首的將领身穿铁甲,腰佩弯刀,神色冷峻。

“是金军的百夫长!”有人低声惊呼。

从那百夫长的表现来看,对方显然有重要任务。

黄丹低下头,假装整理货物,余光却紧盯著那队骑兵。

他们在市场中央停下,为首的百夫长拿出一张画像,高声喝道:“奉太师令,缉拿此贼!有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有擒获者,赏银千两,授官身!”

画像展开,上面绘著一个中年男子的肖像。

黄丹只看一眼,心中便是一凛—画中人虽然与他真容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关键的是,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擅易容,精潜行,疑为南朝细作首领。”

“他们在找我。”黄丹冷静地判断。

但这画像並不精准,应该是根据某些目击者的描述绘製,而且显然將“窃贼”与“南朝细作”联繫起来了,这说明完顏宗干已经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性质。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却无人上前,百夫长又重复了一遍悬赏,然后率队离开,继续往下一处巡查。

黄丹等他们走远,这才慢慢抬起头,他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確认没有鬆动。

这面具是黑冰台高手製作,薄如蝉翼,贴合紧密,即使近距离观察也难辨真假。

“但不能掉以轻心。”黄丹心想。

完顏宗干既然能画出大致肖像,说明他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接下来城中的搜查会更严密,任何可疑人物都会受到盘查。

正思索间,一个瘦小的身影凑到摊前。

“老丈,这针怎么卖?”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衣衫槛褸,眼神却机灵。

“三文钱一包。”黄丹沙哑著嗓子回答。

少年摸出三个铜板,递过来时压低声音:“陈爷让传话,西边狗叫得凶,让小心走路。”

黄丹接过铜板,微微点头。这是黑冰台的暗语,“西边狗叫得凶”意思是西城区的搜查加强了,“小心走路”是提醒他注意安全。

少年买完针,蹦跳著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黄丹继续摆摊,心中却在快速分析。

西城区是汉人聚居区,也是黑冰台据点较多的区域,那里搜查加强,说明金军已经將重点放在汉人社区。

这倒是很合理,如果怀疑是南朝细作作案,自然先从汉人中排查。

“但这也意味著,其他区域的警戒可能会相对放鬆。”黄丹想到一个思路。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完顏宗干大概不会想到,他要找的人此刻就在东市摆摊,而且离太师府並不远。

午时,黄丹收摊,推著车离开东市,他没有直接回染坊,而是绕了个大圈,经过太师府所在的镇国坊。

坊门处的守卫比昨天多了两倍,进出人员都要接受严格盘查,黄丹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推车来到城西北的一处茶棚,这里是黑冰台的另一个联络点,茶棚老板是个跛脚老汉,见黄丹过来,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精光。

“客官喝茶?”老汉迎上来。

“来碗大碗茶,多加半勺盐。”黄丹说著隱晦地笔出一个手势。

老汉点头:“里边请。”

黄丹隨他进入后屋,屋里简陋,只有一桌两椅。

老汉关上门,立刻变了个神色,躬身道:“黄长史,周主事让小的转告,第二份调令已发出,但完顏宗干似乎没有完全相信,他今早出城时,只带了五百亲卫,中军主力未动。”

“意料之中。”黄丹坐下,“第三份调令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但周主事说,是否还要发?完顏宗干已经起疑,再发可能適得其反。”

黄丹沉吟片刻:“发,但要换个方式。不用偽造文书了,改用口信。”

“口信?”

“对。”黄丹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找可靠的人,偽装成从真定前线逃回的溃兵,散播谣言,就说岳飞已经秘密调集大军,准备三日后大举进攻。这个消息要传到各大军营,特別是大名府和河间府的驻军耳中。”

老汉眼睛一亮:“妙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算完顏宗干不信调令,也不敢完全无视前线军情。”

“就是这个意思。”黄丹点头,“另外,再放一个消息:蒙古使者已经秘密抵达大兴府,正在与某些官员、大臣接触,商议瓜分河北之事。”

老汉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消息要是传开,金军內部非乱套不可!”

蒙古与金国的矛盾眾所周知,如果前线將士听说朝廷在背后与蒙古交易,要出卖他们的流血牺牲换来的土地,军心必定动摇。

“就是要让他们乱。”黄丹冷声道,“完顏宗干不是怀疑有內奸吗?那我们就给他製造更多的怀疑,让他看谁都像內奸,谁都不敢信任。”

离间之计,攻心为上。

完顏宗干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军心、统一指挥,那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安排。”老汉郑重道。

“小心行事,完顏宗干现在警惕性很高,任何异常都可能引起他的注意。”

“黄长史放心,我们的人都是老手,知道分寸。”

黄丹喝完茶,付了钱,推车离开茶棚,他没有立即返回染坊,而是在城中继续转悠,观察各处城防的变化。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大兴府的街道上行人渐多,黄丹注意到,城门口的盘查確实严格了许多,不仅进出要搜身,连货物都要仔细检查。

“看来完顏宗干是铁了心要揪出窃贼。”黄丹心中盘算。

他在一处街角停下,假装休息,目光却望向远处的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增加了,箭楼里的床弩也调整了角度,对著城內重要街道,这是防备城內暴乱的布置。

“內紧外松————”黄丹判断出金军的策略。

表面上看,城內搜查严格,似乎重点在內;但实际上,城墙防御也加强了,这是防备有人从城內逃脱或城外有人接应。

很周全的布置,但並非无懈可击。

黄丹推车继续前行,来到城东南的金水河畔。

这里是漕运码头,船只往来,货物装卸,一片繁忙,河水从水闸处流出城外,匯入护城河。

他仔细观察水闸结构,这是两道铁柵栏,间隔约一丈,中间有机关控制开合,白天开放,夜晚关闭。

柵栏缝隙很窄,常人无法通过,但如果有特殊工具,或许能撬开。

“水下潜行————”黄丹估算著距离和难度。

从码头到水闸约五十丈,全是水路,金水河宽三丈,深约一丈,水流平缓。

如果能潜到水底,藉助水草和船只阴影掩护,靠近水闸並不难。

难的是如何通过那道铁柵栏。

黄丹推车沿河岸走了一段,直到申时才推车返回染坊。

陈管事已经在等他,神色有些焦急。

“黄长史,周主事传来紧急消息。”陈管事压低声音,“完顏宗干从军营返回后,直接他调集了一千甲伐日,开始全城大搜捕,重点搜查所有染坊、工坊、仓库等可能藏人的地方。”

黄丹眉头一皱:“我们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不敢保证。

染坊虽然隱蔽,可如果挨家挨户搜查,迟早会查到,周主事建议,让您转移去更安全的地方。”

“更安全的地方?”黄丹问。

“城南有一处废弃的佛寺,地下有密室,原是辽国皇室避难所用,知道的人极少。”

黄丹想了想,摇头:“不用,这里就很好,频繁转移反而容易暴露。”

他走到窗边,观察外面的街道:“而且,完顏宗干越是搜查,越说明他心急了,心急就会犯错,犯错就会给我们机会。”

“可是————”

“放心。”黄丹转身,眼中闪著自信的光芒,“我自有分寸,你告诉周主事,按计划行事,谣言该放就放,调令该发就发,完顏宗干要搜,就让他搜,看他能搜出什么来。”

陈管事见黄丹如此镇定,也稍安心些:“那小的去准备晚膳,您先休息。”

黄丹点头,待陈管事离开后,他走到墙边,轻叩暗砖。

片刻后,暗门打开,他进入地下石室。

石室內一切如旧,油灯还亮著。黄丹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今日的侦查收穫颇丰:知道了完顏宗乾的动向,摸清了城中戒备情况,也找到了可能会使用的水路逃生通道。

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但等待不是被动。

黄丹脑中开始推演各种可能的情况:如果他是完顏宗干,接下来会做什么?

第一,加强府邸防卫,这是肯定的。

第二,继续追查窃贼和细作。

第三,应对前线的军情变化。

第四,处理与朝廷、蒙古的关係。

四件事都很重要,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完顏宗干年事已高,又有足疾,不可能面面俱到,他一定会有所侧重。

“哪件事最重要?”黄丹自问。

从完顏宗乾的性格和处境分析,应该是第三件—应对前线军情。

毕竟岳飞大军压境,这才是最直接的威胁,丟失虎符、偽造调令这些事虽然恼人,但比起前线战事,还是次要的。

“所以,他会把主要精力放在军事部署上。”黄丹得出结论。

这给了黄丹两个机会:一是完顏宗干忙於军务,对自身安全的关注可能会有所放鬆;

二是他频繁出入军营、与將领议事,会提供更多的刺杀机会。

但也要考虑反制措施。完顏宗干不是傻子,他一定会防备刺杀,特別是现在这种敏感时期。

“需要製造一个他不得不出现,且防卫相对薄弱的场合。”黄丹继续思考。

皇帝寿辰是一个机会,但还有两天。

黄丹想起上午在茶棚得到的信息:蒙古使者可能秘密抵达大兴府。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或者即使不是真的但传得够广,完顏宗於可能会亲自处理此事。

蒙古与金国的关係微妙,既有合作又有矛盾。完顏宗干身为太师,对矇事务必然亲力亲为。

“或许可以在这方面做文章。”黄丹有了个想法。

他取出纸笔,开始设计一个新的计划。

这个计划需要黑冰台的配合,也需要一些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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