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根脉昭昭 苍茫问道
腊月二十四,清晨六点。
一辆沾满泥雪的吉普车在晨雾中悄然驶入溪桥村。车子没有进村,而是绕到后山的小路,停在离苍家老屋百米外的竹林边。
苍柳青先下车,她穿著深灰色羽绒服,戴著毛线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她环顾四周——竹林寂静,只有雪压竹梢的簌簌声。远处老屋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副驾驶门打开,苍立峰踏出车门。他左肩的绷带在厚外套下並不明显,但下车的动作仍显僵硬迟缓。苍柳青上前扶了一把,被他轻轻推开:“没事,能走。”
两人沿著田埂走向老屋。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苍柳青的目光扫过老屋周围——东侧院墙有修补痕跡,西侧窗玻璃碎裂后用木板临时封著。她的心沉了沉。山鹰的匯报只说“枪击”、“一人死亡”,没说房子受损这么严重。
院门虚掩著。
苍柳青推门进去,院子里已打扫乾净,积雪铲到墙角,青石板地面露出原本的顏色。但仔细看,石板上仍有几处洗刷不去的暗褐色痕跡。
苍振业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热水,看到两人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就红了:“柳青……立峰……你们……”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四叔。”苍柳青快步上前,“爷爷呢?”
“在堂屋,等你们呢。”苍振业抹了把眼睛,“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说你们今天准到。”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苍厚德坐在炭盆边的藤椅上,身上披著旧军大衣。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苍柳青看到爷爷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是四十八年沉默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坍塌。老人的嘴唇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里涌起泪光,但最终没有流下来。
“回来了。”苍厚德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爷爷。”苍柳青快步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握住那双枯瘦冰凉的手,“我回来了。”
苍立峰缓缓走到爷爷身边,忍著左肩的牵痛,深深躬下身:“爷,孙儿不孝,让您受惊了。”
苍厚德的手颤抖著,先摸了摸柳青的头,又拍了拍立峰没受伤的肩膀。他的手在立峰左肩上方停住,指尖能感觉到绷带的厚度。老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爷,”苍柳青轻声道,“现在家里人都安全吗?天赐呢?”
“都没事。你四婶陪著天赐在里屋休息,昨晚那孩子……受了惊嚇,但也长大了。”
他顿了顿,看向苍振业:“振业,去叫你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孝仁、向阳、晓花,都来堂屋。家里能主事的,都来。”
“爹,这是……”
“有些事,该说清楚了。四十八年,我守著一个秘密,守得你们兄弟不睦,守得这个家差点散了。现在,该让你们知道了。”苍厚德的声音里有一种决绝的重量。
苍振业怔了怔,点头:“我这就去。”
堂屋內,炭火正旺,空气却凝结如冰。苍厚德的目光逐一扫过子孙们的脸庞,最后落在掌心那枚暗金色的铜幣上。
“今天叫你们来,是要撕开一道我捂了四十八年的伤口。这东西,还有这本册子,怎么来的?咱们家,又是怎么从北平的琉璃厂,落到这江南山沟里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那段血与火的岁月从肺腑深处唤醒。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北平。你们的太爷爷苍云山,是城里顶尖的文物鑑定大家。鬼子占了北平,逼著他去给他们的『金百合』部队鑑定抢来的国宝。外面人都朝他吐唾沫,骂他是汉奸。”
苍厚德的声音颤抖著。
“可爹半夜回到家,关上房门,眼里的光却是烧著的。他跟我说:『厚德,那些东西,是咱们老祖宗的魂。鬼子想抢走、毁掉,我得在!我得把每件东西从哪儿抢的、叫啥名、什么样,都记下来!哪怕將来我背一辈子骂名,只要这东西能留个念想,就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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