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薪火传灯(一) 苍茫问道
他看著天赐那稚嫩的脸庞,那极力克制悲伤的样子,心想,那还是一个孩子啊,我怎么能要求他去理解那至善圆满的境界呢?是我著相了。
想到此,他语气变的温和:“我与你,师徒之缘,仅余此月。此一月,是为师能给你的最后时日。至於那最后一程……”他微微摇头,目光掠过草庐,投向那无垠的雪崖云天,“那是一条只能独行的路。不须送,亦不必念。”
“记住,”他的声音如同刻印,烙向天赐的心底,“將我所授,化入你所行,照亮你欲守护的人间烟火。这,便是对你我这场相遇最好的感念。若执著於这形骸的最后相伴,便是著相,辜负了『道』,也小看了你。”
陈济仁袍袖微拂,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道將天赐轻轻按回蒲团。
“世间万物,有聚必有散。吾辈求道,求的便是勘破这聚散生灭,得大自在,大安乐。”他沉默片刻,仿佛在品味这句话的重量,隨后再次缓缓道:“今日,我想与你们说说我的来歷。不为其他,只为让你们知我之道,源从何起,流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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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作沉吟,目光变得悠远,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揭开一幅尘封的古画。
“我出身江南『陈济堂』,一门医术,世代传承。当年抗战,我於后方野战医院,见惯生死,亦救死扶伤……或许是缘法,亦或是劫数,於淞沪战场废墟中,救回一孤儿,见其聪慧,心生怜惜,取名『念恩』,带回家中,倾囊相授,视若己出。”
此时,他的语调虽平缓,天赐却敏锐地观察到,师父捻动念珠的指尖有了一瞬极其微小的凝滯,那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一道深沉的痛楚一闪而逝。
这细微的变化,让天赐的心也跟著狠狠一揪,他忽然明白,师父要揭开的,或许是一道从未真正癒合的伤疤。
“然我引回的,非是传承薪火之人,而是一条意图噬主的毒蛇。民国三十八年的一个风雨夜,我外出诊疾,归来时……我看见……我的妻儿倒在血泊之中。”
他停顿了片刻,草庐內静得能听见炭火的轻响,仿佛在为那场悲剧默哀。
“我强忍悲慟,仔细查验。就在我试图合上妻子未能瞑目的双眼时,发现她的手紧紧攥著,我费力地掰开她僵硬的手指,我发现一枚深色的树脂纽扣。那纽扣的工艺绝非中土所有,纽扣上散发出一股极淡的、念恩平日调製惯用的金疮药气味。”
“几乎就在认出这气味的瞬间,我耳廓微动,宅外风雨声中夹杂的数道极轻微的破空声。我猛地侧身,几枚乌黑的手里剑『夺夺』钉入我身后的樑柱。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穿窗而入,他们的身形、步法,乃至呼吸韵律令我瞬间断定,这些人是东瀛忍者。我凭藉『蛰龙诀』对气机的敏锐,在熟悉的家中与他们周旋搏杀,虽最终击退来敌,自身亦受重创。”
“脱险后,我结合这枚纽扣与忍者袭击,细细回想念恩平日言行,一个可怕的结论浮出水面——陈念恩,绝非普通孤儿,他很可能是敌国精心安排,潜伏在我身边,意图盗我陈氏医学精髓,並最终断我传承的间谍。”
“后来,经几位在特殊部门工作的旧友冒死查证,我的猜测得以证实。那个时候,他已改名换姓、成了一省立医院的院长。然而,我並未去找他。於我而言,从他犯下罪业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是一个『死人』。与他再见一面,多说一字,於我都是玷污。我的復仇,不在於让他知晓我的恨,而在於让他的罪,得到它应有的结局。”
“我將所有证据,连同他背后组织的脉络,通过可靠的渠道递交给了相关人员。不久后,他便在东窗事发与內部倾轧中身败名裂,最终毙於狱中。其背后的组织,亦因此折损甚巨。这一切,不过是天道好还,因果自偿。我只是让这因果的链条,更清晰、更迅速地显化於世而已。”
他看向苍天赐,目光深邃如星穹:“天赐,告知你这些,非是要你承我之恨,续我之怨。而是要你明悟,医道、武道,乃至世间一切『术』,皆乃双刃之剑。其根本,不在『术』之高低,而在持『术』者之『心』正与不正。你將来要走的路,不仅是强自身、护家人,更要看清这世道人心深处盘根错节的『病灶』。你的『问道』,问的不仅是天理,更是这复杂的人心与世道之『理』。”
“我因此旧案,心镜蒙尘,自认道基有瑕,遂自我放逐,漂泊半生,直至寻至此崖。此地之险、之寒、之孤,恰如我当时心境。每年寒冬於此面壁,既是自省,亦是於至暗时刻,守护一点不灭灵光,等待一个能真正传承我『道』之人。”
他的目光最终牢牢锁住天赐,语重心长道:
“你心性质朴,歷经磨难而不改其志,骨子里有一股不屈的韧劲与执著的求索之心。此心性,正是我道所需。你於我,並非偶然,乃是必然。”
师父的话,让天赐心中巨震。过往的疑团豁然开朗——原来师父年復一年的坚守,不是为了惩罚他自己,而是为了找到一个值得託付的传人。自己,就是他最终等到的答案。
“师父……”天赐声音哽咽,再次伏拜於地。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更多了一份对这份沉重託付的领悟与承接。
陈济仁坦然受了他这一拜,隨即肃然道:“时日无多,今日便开始最后传承。”
他目光转向苍立峰与苍向阳,温言道:“你二人秉性纯良,与老夫亦是有缘。这『太极十三势』,便一併传予你们。此拳不在爭强斗胜,而在调和阴阳,固本培元,於尔等日后大有裨益。”
说罢,他起身,於院中未扫的积雪之上,缓缓起势。动作看似缓慢圆融,却內蕴无穷生机与劲力变化,如云捲云舒,似鹤舞松间。他將拳势呼吸、意念流转与“蛰龙诀”相互印证,细细讲解。兄弟三人凝神静气,用心记忆体悟。
一上午的光阴在拳脚起落间悄然流逝。午后,陈济仁示意苍立峰坐下,忽然探手搭上他的左腕。
“你这枪伤,看似癒合,实则內里筋骨经络仍有细微错位淤塞,气血不畅。若不儘早调理,待年纪渐长,阴雨寒湿之时,必成痼疾。”
苍立峰心中一凛,恭敬道:“老先生明察。南城医院虽已处理,但確如您所言,时常隱痛。”
“无妨。”陈济仁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炉火上细细炙烤,“今日便为你去了这隱患。”
他手法如电,运针时指尖隱隱有微光流转。每一针刺入,苍立峰都感到一股温热醇和的气流沿著特定经络缓缓渗透,直达伤处最深处。那气流所过之处,滯涩顿消,酸胀立减,仿佛枯木逢春,焕发新生。
更奇特的是,隨著针法深入,苍立峰感到自己体內那微弱的蛰龙诀气息竟被引动,与师父渡入的气流水乳交融,自行运转周天。短短半个时辰后,当陈济仁收针时,苍立峰只觉左肩前所未有地鬆快,连数月来因焦虑劳碌而积压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多谢老先生!”苍立峰起身,深施一礼,眼中满是震撼与感激。
陈济仁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苍立峰肩伤处专业的缝合痕跡,又掠过天赐眉宇间那尚未散尽的、经歷过巨大衝击后的沉凝,缓缓开口道:“观你兄弟气色,察天赐心神,兼之年关时节你们三人齐至的郑重……立峰,你此次归来,气度沉淀如经过淬火,左肩伤处处理手法专业却非寻常医院所为;天赐气息中隱有一丝极淡的硝火之气,心神深处震动未平。昨夜山下气机肃杀,今朝天赐眉锁重忧,可是家中发生了涉及故物传承或旧日恩怨的剧变?”
此言一出,三兄弟同时色变。苍立峰喉头滚动,心中惊涛骇浪:师父並未下山,竟能从这些细微处窥见如此多的真相!他想起师父的救命传艺之恩,想起师父刚才坦荡告之的自身血海深仇,心中再无隱瞒的念头。於是,他整肃衣襟,將四十八年前北平往事、铜幣秘密、昨夜惊变,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陈济仁静静听完,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四十八年守护,两代人隱忍,昨夜枪声……不易,不易。”他看向三兄弟,语气转为坚定:“该守的守住了,该传的传下去了,便是圆满。天地自有其理,因果循环,自有其道。你们已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