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薪火传灯(二) 苍茫问道
陈济仁將拳架精要传授完毕,苍立峰与向阳心知这方寸草庐难以久留多人。当日下午,兄弟二人便怀揣著新学的感悟与沉甸甸的心情,先行下山归家,筹备年事。
自此,苍立峰与苍向阳每日顶风踏雪而来,暮色苍茫而归。陈济仁便在这往復之间,將太极十三势的桩功、步法与运劲心法,细细点拨,让他们於崎嶇山路的行走中,自行体悟那“动中求静,变中守恆”的至理。
转瞬年关已至,山下村落零星的爆竹声,为寂静的山崖带来几许遥远的烟火气,却更反衬出草庐的超然与孤寂。
到了必须离开的日子,苍立峰与苍向阳在草庐前整衣肃立,对著静坐於蒲团之上的陈济仁,推金山,倒玉柱,深深叩下头去。
苍立峰背脊挺直,虎目含泪,苍向阳哽咽出声。他们再也不能留在山上了。此次一別,也许再难相见。师父的传功大恩,更是无以为报,怎不令人伤感?
陈济仁安然受礼,目光平和,只轻轻挥了挥手,说:“回去吧,聚散本是平常,勿念。勿念。”说罢,便闔上双目,不再言语。
见此情景,苍立峰站起来,並拉起仍在哭泣的苍向阳,沉声道:“向阳,师父传艺之恩,你我当用一生去铭记、去践行。咱们把本事练好,把家撑住,就是对师父最好的报答。”
向阳红著眼眶用力点头:“哥,我明白。我就是……就是捨不得……”
苍立峰看向一旁站著的天赐,叮嘱道:“天赐,这些时日,你就代为兄好好照顾师父。”
说到这,他再一次看向陈济仁,动情说道:“师父,我们走了,您要保重!”
兄弟二人一步一回头,踏著未融的积雪,缓缓向山下走去。他们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更清楚,这最后宝贵的时光,理应留给仍守在崖上的天赐。
他们带走的,是足以安身立命的技艺与感念;而天赐所要承接的,是师父倾尽一生淬炼的、那份更为沉重而光明的道统与薪火。
这日后,留在草庐的天赐开始了与师父最后、也是最密集的共处时光。陈济仁仿佛在与既定的命轨从容赛跑,將毕生所学精髓,连同那些无法言传、只能心印的“手感”与“心法”,在这最后的时日里灌注给这唯一的传人。
除岁之夜,陈济仁破例饮了半杯天赐敬上的米酒。他望著窗外漆黑天幕上偶尔亮起的遥远焰火,对天赐淡然道:
“你看那烟火,腾空时尽力绚烂,归去时不著痕跡。为师此生的缘法將尽,亦当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弟子,仿佛看穿了他强忍的悲伤。
“莫要把它看作沉入永远的黑暗。这好比一滴水,离了云,別了溪,看似消失,实则是要回归大海——从此万川归一处,无拘亦无束。这,是值得欢喜的事。”
话音落下,草庐內陷入一片寂静。天赐深深垂下头,肩膀微微颤动,他咀嚼著师父的话语,那股巨大的悲伤仿佛在这浩瀚的比喻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
良久,他才用衣袖用力抹过眼眶,重新抬起头时,眼神里虽仍有痛楚,却也多了一丝坚毅。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拿起银针,更加专注地看向穴位图。
自那之后,庐內,一灯如豆,伴隨著一老一少研读探討、演练针法的身影,陈济仁讲解玄理的声音,天赐凝神运针的沉稳呼吸,与远方隱约传来的爆竹声,共同编织成这个冬日最深刻、最独特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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