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4章: 薪火传灯(二)  苍茫问道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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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期间,天赐不止一次看见师父在教授间歇,从怀中取出那块外壳斑驳的旧怀表,轻轻摩挲,或置於耳畔倾听,神情专注。有一次,师父甚至让他尝试在运转蛰龙诀时,以怀表的恆定节奏来校准自己因情绪波动而略有紊乱的气息。

直至元宵节的那一天,陈济仁脸色肃穆地將天赐唤至一口古旧药箱前,轻轻打开,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长形物事。他一层层解开繫绳,掀开油布,逐渐露出几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笔记,一册图谱,一卷帛书,以及一块外壳斑驳的旧怀表。

“天赐,”他打开那本最厚的笔记说道,“这笔记中记载的是我凭记忆追补的《陈氏医案》和半生的心血批註。你看,”他指尖指到一处密密麻麻的字跡,“此处,『此方曾救一营长,然其脾虚,需佐山药化裁』……彼处,『此症与念恩当年所遇类同,然其心术已偏,下针若偏三分,非但不能愈人,反留暗伤』……这里的每一个字,都浸透著经验与教训。你需用心看,看方,更看方后的人心与天道。”

接著他又拿起一本册子,上书——《拳术与经络导引合参》。

“这里记录的是我在武医合一之道上的一点心得。用心研读,往后练拳,当知招式劲力与內里气血流转如何呼应。武为用,医为养。一攻一守,一破一立,如同阴阳轮转,共同维繫著人体的平衡与强大。”

隨后,他指著一卷古旧的《道德经》,语气庄重:“道,尽在此卷。它是源头活水,需你用一生去体悟,不可须臾离也。”

最后,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左手轻轻按在那本《蛰龙胎息修行日记》上,右手则珍重地拈起那块外壳斑驳的旧怀表。

“这日记,非是功法,是我一生修行路上的脚印。其中有歧路彷徨的苦闷,亦有灵光乍现的欢喜。你且去看,去辨,望你能踏著我的足跡,走出更远的坦途。”

言罢,他將日记递过,隨即又將那块怀表轻轻放入天赐的掌心。那沉甸甸的凉意,仿佛直接烙在了天赐的心上。

“这块表,跟了我大半生。”陈济仁的声音带著罕见的柔和,“早年我行医时,曾救治过一位重伤的过路人。他临走前以此相赠,说是身上最值钱、也最乾净的东西。你看,”他將表壳微微侧向光亮处,內侧隱约可见一行极细的刻字:“信义千秋”。“它走得准,不是因为昂贵,而是因为机芯纯粹,不为外物所扰。人心之感,或会因情而蔽,因物而迁。唯这『信』与『义』,如这表芯,当恆常不易。行医救人、持身立世,皆是如此。此表赠你,是让你记住:你心中那盏灯,便是你的『机芯』。无论世道如何纷扰,人心如何叵测,当如这表,守住那份纯粹与恆常。此乃『真』与『妄』之辨,切记,切记。”

交待完这些,他重新將那些笔记、图谱、帛书、日记与怀表用油布细细包裹妥帖,亲手为苍天赐缚於行囊最深处。他的动作舒缓而郑重,仿佛在为自己的一生,作最后的封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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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他凝视著眼前气质愈发沉静內敛、眉宇间自有丘壑的少年,叮嘱道:

“天赐,路已在脚下。能行至何方,看你自身造化了。去罢。入此红尘,便是真道场。莫要辜负了你心中所求的『道』。”

苍天赐整肃衣冠,面向恩师,俯身叩拜。当他俯身下去的那一刻,额头触及冰冷的土地,体內蛰龙诀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流转。

就在这极致的悲伤与至诚的敬意交织的剎那,他仿佛超越了一切言语与形骸的阻隔,第一次“感知”到身后师父的存在状態——那不是衰败,不是寂灭,而是一种如同深潭归海、明月印江般的圆融、浩瀚与安寧。这状態与他运转蛰龙诀臻至“龟息蕴真”时的某种空明体验隱隱呼应,却又更加圆满、自在,仿佛与周遭的雪崖、苍穹乃至冥冥中的大道浑然一体,无分彼此。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闪回太爷爷苍云山血火中守护火种的决绝,爷爷苍厚德四十八年沉默坚守的厚重,与眼前师父功成归去的圆满……三代人,三种姿態,却仿佛在同一条名为“守护”与“传承”的精神长河中接力前行。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却无比真实地冲刷著他的心灵,让他明白,师父所言的“功成”与“圆满”,並非虚言。

他所承接的,远不止是医术与武学,更是这条通向生命终极真相的“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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