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军机处的值房里，檀香燃得正旺，却压不住满屋子的火药气。

恭亲王奕訢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两广加急送来的密报，指节捏得发白，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值房里，户部尚书、军机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围坐一团，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反了！简直是反了！” 户部尚书把手里的茶碗狠狠顿在桌上，茶汁溅了满桌，声音里满是震怒，“赵明羽这小子，简直是目无君上，无法无天！臣的户部文书刚到广州，他不仅敢直接无视，还敢擅自暂停全两广的粮税徵收，更敢废除我大清两百多年的粮税祖制！这不是割据谋反是什么？！”

“王爷！臣请旨！立刻下旨革去赵明羽两广总督、一等靖南公的所有职务，押解回京严审！他麾下的新军，立刻交由两广巡抚接管！不然长此以往，南疆必成国中之国，朝廷再也管不住他了！”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都察院左都御史立刻跟著附和：“户部大人所言极是！这半个月，都察院收到了几十封弹劾摺子，全是弹劾赵明羽纵容下属、抗旨不尊、私改祖制的！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他敢改粮税祖制，明日就敢不奉朝廷號令，再不处置，必成心腹大患！”

一眾军机大臣吵成一团，大多都附和著要严惩赵明羽，只有少数几个老臣坐在一旁，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奕訢看著吵成一锅粥的值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密报都跳了起来，满屋子瞬间鸦雀无声。

“吵够了？” 奕訢冷著脸，扫过眾人，眼神里满是不耐，“一个个站著说话不腰疼！革职？押解回京？你们告诉我，谁去？谁能把这个旨意，在广州落地？”

户部尚书梗著脖子道：“王爷，他赵明羽就算手握重兵，也是朝廷的臣子，难道还敢抗旨不成？”

“抗旨？” 奕訢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密报扔到他面前，“他现在连户部的文书都敢直接扔到一边，连祖制都敢说废就废，你觉得他会在乎你一道革职的旨意？你告诉我，拿什么逼他接旨？拿你户部的大印，还是拿你这张嘴？”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著南疆两广的位置，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地拆解著眼前的局势，也打碎了满屋子人的幻想。

“你们只看到他改了粮税祖制，无视了户部的文书，却看不到他手里握著什么。第一，他手里有两广十几万近代化新军，还有南海水师，枪炮全是西洋最先进的，战斗力冠绝南方诸省。太平天国之后，朝廷能调动的八旗、绿营是什么样子，你们心里没数？真要逼反了他，朝廷拿什么去征討？靠你们手里的笔桿子？”

“第二，南疆海疆，法兰西、不列顛等列强依然存在，南疆的边防，全靠赵明羽一人镇守。真动了他，两广必乱，洋人必然趁虚而入，到时候丟了南疆，谁来担这个责任？是你户部尚书，还是你都察院左都御史？”

“第三，民心。你们以为他废除弊政是胡闹？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三道钧令一出，两广百姓家家户户供上了他的长生牌位，民心所向，万眾归心。你们以为强行处置他，两广的百姓会向著朝廷？只会逼得全两广跟著他反！”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奕訢的语气缓了几分，却更让人无力反驳，“他虽然废除了旧的粮税章程，可今年上缴朝廷的粮税，比往年多了三成，一分不少，全按时押解到了户部。他清了粮税里的贪墨，把之前被官员中饱私囊的银子，全收进了国库，你们还有什么理由问责他？就因为他让老百姓少受了点苦，就因为他抓了一百多个贪官污吏？这话你们敢对著天下百姓说吗？”

一通话下来，值房里鸦雀无声。

刚才吵得最凶的户部尚书，此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比谁都清楚，今年两广上缴的粮税，確实比往年多了三成，填补了户部不小的窟窿。真要动了赵明羽，这笔银子，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奕訢看著眾人的样子，长长地嘆了口气，坐回了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何尝不想处置赵明羽？

这个年轻人，崛起得太快了，从投名状的战场里杀出来，短短几年就坐稳了两广总督的位置，手握重兵，民心归附，儼然成了南疆的土皇帝。朝廷对他的控制力，已经弱到了极致。

可他更清楚，现在的大清朝，內忧外患，千疮百孔，根本经不起再一次的动盪。

赵明羽虽然不听话，可他能守住南疆的海疆，能给朝廷上缴税银，能稳住两广的局面，比那些只会贪墨、遇事只会推諉的庸官，强上百倍千倍。

真要把他逼反了，朝廷只会得不偿失。

“王爷，那……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一个军机大臣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户部的脸面，朝廷的脸面，往哪放？”

“算了？” 奕訢眯了眯眼，“还能怎么办？难不成真的逼反他？脸面？这大清朝的脸面，早就被洋人撕得差不多了，现在先顾著里子吧。”

他顿了顿，最终下定了决心：“备轿，去颐和园。这件事，得请太后定夺。”

半个时辰后，颐和园的乐寿堂里，慈禧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捻著佛珠，听著奕訢一五一十地稟报著两广的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微微挑著。

旁边的李莲英垂手站著，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奕訢说完，慈禧才缓缓睁开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老六，你跟我说了这么多，心里其实早就有主意了吧？你就直说，这事，该怎么了？”

奕訢躬身道：“回太后，臣以为，赵明羽虽行事操切，目无朝廷，可罪不至此，也动不得。眼下的局面，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道申斥的旨意发下去，斥责他几句，让他以后行事谨慎些，也就罢了。至於他改的粮税章程，废的弊政，朝廷只当看不见，不认可，也不否决，由著他去。”

“由著他去？” 慈禧放下茶碗，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他这么改下去，两广岂不是真的成了他的国中之国？以后朝廷的话，他还会听吗？”

“太后，就算咱们不允，他现在也已经这么做了。” 奕訢苦笑道，“咱们没有任何办法能拦住他。总不能真的下旨征討，把他逼到绝路上吧？真到了那一步，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他现在在两广民心所向，咱们就算下旨斥责他，在百姓眼里，反倒是朝廷容不下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得不偿失。”

“更何况，他虽然改了章程，可税银一分不少地往朝廷送，还帮朝廷清了两广官场的积弊，稳住了南疆边防。於朝廷而言，並无坏处。只要他不反，不割据，不勾连洋人，这点事，咱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慈禧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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