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兰江书院下 淥口烟云
旷行云皱起眉头,走到院门口。只见一队身穿號衣的官兵正站在书院门外,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腰间挎著刀,手里拿著一份公文,正在跟苏子青说话。
苏子青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语气还算平静:“这位军爷,敝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是兵营。你们要徵用斋舍,可有上面的公文?”
那军官把公文递给他:“你看清楚了,这是县太爷的手令。太平军余部窜扰江西,朝廷要调兵围剿。蒲关是必经之地,需要徵用民房安置军队。你们书院斋舍多,借几间用用,过几日就开拔。”
苏子青看了看公文,嘆了口气,对那军官说:“军爷,斋舍可以借,但学生上课不能停。还有,官兵不能进讲堂,不能动藏书楼的书。这些条件,你能答应吗?”
那军官想了想,点头:“行。我们只住斋舍,不进讲堂,不碰藏书。”
苏子青回头,对旷行云说:“旷先生,你去安排一下,把东边的几间斋舍腾出来,给军爷们住。”
旷行云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他心里有些不痛快,但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朝廷调兵,地方配合,书院也不能例外。
官兵们住了进来。起初还好,各守本分,不闹事。可日子久了,难免有些摩擦。有的官兵夜里喝酒喧譁,吵得学生睡不著觉;有的官兵在院子里练刀,把花圃砍得乱七八糟。学生们敢怒不敢言,旷行云去找那军官理论,军官嘴上答应约束部下,可过不了两天又故態復萌。
苏子青嘆了口气,对旷行云说:“忍忍吧,再等一两日他们就走了。”
旷行云点点头,没有多说。
官兵们在书院里住了三四天,即使再约束,也难免嘈杂,斋舍也有些破损。
第四天,官兵们终於开拔了。临走时,那军官来向苏子青道谢:“苏山长,打扰了。等仗打完了,我派人来给你们修房子。”
苏子青摆摆手:“不必了。你们去打长毛,保境安民,就是最好的谢礼。”
官军走了。旷行云站在院门口,望著那队渐渐远去的官兵,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他想起了子车武。
听七叔说他转入淮军了,现在驻扎在上海,在那边训练西式洋枪。他不知道淮军纪律好不好,扰不扰民,但他知道子车武是一个有规距的人。
他转身走进书院,回到自己的斋舍。娘亲和方庆玲正在灶房里包饺子,旷明远和旷明德在院子里打陀螺玩,小女儿旷明秀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浆。
“回来了?”方庆玲从灶房探出头。
“回来了。”旷行云应了一声,洗了手,去灶房帮忙。
日落西山,一家五口围坐在灶房里,吃著热乎乎的饺子,听著窗外的风雨声。旷明远和旷明德嘰嘰喳喳地说著话,小女儿旷明秀在娭毑怀里睡著了。方庆玲的脸上带著笑意,虽然那笑意里有些疲惫。
旷行云看著他们,心中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是一家人在一起都平平安安的,也挺好。
又是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兰水依然西流,西山青青翠翠,兰江书院的读书声,依旧在每个清晨响起。
早睡起来,旷行云站在古樟树下,望著东边的天际。太阳还没升起,天边泛著鱼肚白。他想起欧阳攻玉,想起义学堂的那棵老槐树,想起那些年的落榜和失意。
那些都过去了。
如今,他是兰江书院的经史教习。他教学生读书,教学生做人,教学生明理。他不知道这些学生將来能不能中举、中进士、点翰林,但他知道,他们至少会成为明理的人。
这就够了。
旷行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讲堂。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