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兰江书院下 淥口烟云
旷行云在兰江书院安顿下来的头一个月,日子过得像兰江的流水,平缓,安静,不起波澜。
方庆玲在西山脚下的斋舍旁开了一小片菜地,种了些黄瓜、茄子、辣椒。旷明远和旷明德每日清晨去书院的蒙馆读书,下了学就帮著母亲浇水、拔草、捡柴。小女儿旷明秀刚满一岁,还不会走路,方庆玲背著她洗衣做饭,忙里忙外。
旷行云每日早起,在洗心泉边洗漱,然后在古樟树下站一会儿,听鸟鸣,听风声,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碎金子。然后他走进明伦堂,开始一天的授课。
兰江书院的学生不多,五十余人,大多是蒲关本地士绅的子弟,也有几个从萍乡、攸县慕名而来的。年长的二十出头,年幼的几岁,都穿著青色或蓝色的长衫,规规矩矩地坐在讲堂里,等先生来讲课。
旷行云教的是经史。他讲《论语》,不逐字逐句地解释,而是先让学生读,读熟了再讲大意。他讲《史记》,不讲那些枯燥的史实,而是讲人物的性情、命运和选择。他讲《诗经》,不讲那些繁琐的註疏,而是讲诗中的情感、画面和意境。
学生们喜欢听他的课。不是因为他讲得多高深,而是因为他讲得有温度。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山间的溪水,清澈,舒缓,沁人心脾。
“旷先生讲课,像在讲故事。”一个学生这样评价。
旷行云听了,微微一笑。
苏子青也来听过他的课。老先生坐在讲堂最后一排,眯著眼睛,听了一整堂。课后,他对旷行云说:“旷先生,你的课讲得好。学生听进去了,记住了,以后自然会懂。”
旷行云躬身:“苏山长谬讚了。”
苏子青摆摆手:“不是谬讚。我在兰江书院教了十来年的书,听过不少先生的课。有的人讲得天花乱坠,学生听不懂;有的人讲得枯燥无味,学生不想听。你不一样,你讲得平实,但耐人寻味。这是功夫。”
旷行云心中感激,却没有多说。他知道,苏子青是在给他打气,也是在给他面子。
旷行云在兰江书院的日子,比兰关义学堂清苦,但是过得舒心一些。这里没有东方木那样排挤他的上司,没有提心弔胆地忧愁,只有一群朴素的读书人,安安静静地教书、读书、写书。
苏子青是个隨和的人,从不摆架子。他每日早起,先在书院里走一圈,看看学生的课业,然后回自己的斋舍读书。他读书很杂,经史子集都看,连医卜星相也翻。他常说:“读书人不能只读圣贤书,世间的道理,都在书里,也在书外。”
旷行云与他相处久了,渐渐把他当作师长。有不懂的地方,就去请教。苏子青从不厌烦,总是耐心地解答。有时两人在古樟树下对坐,喝茶聊天,谈古论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旷先生,你知道兰江书院最有名的人物是谁吗?”苏子青问。
旷行云想了想:“应该是左季高左大人吧?”
苏子青点点头:“左季高道光十七年担任兰江书院山长,虽然只待了一年,但影响深远。他在这里教书的时候,学生都叫他『左山长』。”
旷行云心中一动。左季高,那是湖南读书人的楷模之一。他早年屡试不第,却不气馁,在书院教书育人,后来出山办团练、剿长毛,成为如今名闻天下的干吏能臣。
“苏山长,您说,读书人到底是该『学而优则仕』,还是该安贫乐道、传道授业?”旷行云问。
苏子青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这个问题,我年轻时也想过。后来我想通了——读书,不是为了做官,也不是为了教书。读书是为了明理。理明了,做什么都行。做官能造福一方,教书能培育人才,都是好事。怕的是,理不明,做什么都不对。”
旷行云默然。
苏子青放下茶杯,看著他,说:“旷先生,你是个有学问的人,也是个有德行的人。你不要因为三次落榜就灰心。科举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標准。左季高不也是三次落榜?可他后来做的事,比那些状元、榜眼都大。”
旷行云心中豁然开朗。他站起身,朝苏子青深深作了一揖:“苏山长,您的教诲,学生铭记在心。”
苏子青扶起他,笑道:“什么教诲不教诲的,不过是过来人的一点体会罢了。”
日子悠悠地过,西山上疏影横斜,兰江水东来不輟。旷行云每日备课、讲课、批改作业,日子充实而平淡。方庆玲在斋舍后面的空地上养了几只鸡,隔三差五能捡几个鸡蛋,给孩子们补补身子。旷明远和旷明德在蒙馆里读书进步很快,认了不少字,能背《三字经》《百家姓》,还能写一手端正的大字。
一个春雨初歇半天彩虹的午后,旷行云正在讲堂里批改学生的作文,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譁。他放下笔,走出讲堂,看见几个学生围在院门口,正朝外张望。
“怎么了?”旷行云走过去。
一个学生回头说:“旷先生,来了一队官兵,说是要徵用咱们书院的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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