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入淮军八 淥口烟云
子车武追了几步,停下来,大口喘著气。他的左臂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顺著袖子往下淌,他撕下一截衣襟缠了缠,继续往前。
巷战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太平军虽然顽强抵抗,但西门已破,东门也岌岌可危,守將杜阎王见大势已去,率残部从南门突围,向苏州方向撤退。
酉时,青浦全城克復。
子车武靠在一处残墙边,大口喘著气。项云飞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浑身是灰,脸上被硝烟燻得黑一块白一块,左手的袖子被烧焦了一截,露出里面红肿的皮肤。
“你受伤了?”子车武问。
“被火药崩了一下,不碍事。”项云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他娘的,装弹的时候太急,火药撒了。”
子车武看了看他的伤,没有大碍,便不再问了。
贺全拄著大刀走过来,右腿一瘸一拐,比上次伤得更重。他一屁股坐在子车武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壶酒,灌了一大口,递给子车武。
“贺哨官,你的腿……”
“没事。”贺全摆摆手,“被滚木砸了一下,养几天就好了。”
子车武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烈,辣得喉咙发烫。他递给项云飞,项云飞也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小武,今天你又立功了。”贺全说,“郭大人刚才说了,西门是你打开的突破口。等回了上海,给你请功。”
子车武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弟兄们一起拿命打的。”
贺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
子车武没有说话。
打扫战场时,子车武遇见了毛遇顺。毛遇顺的哨在攻城时也打得很猛,冲在最前面,死了不少人。他蹲在东门城墙下,脸色灰败,手里捏著一块乾粮,却咽不下去。
“遇顺哥。”子车武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毛遇顺抬起头,看著他,眼眶有些红:“武哨,我们哨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有一个是云潭的,跟我一个乡的,去年探亲的时候还让我给他家里捎信……”
子车武沉默了一会儿,说:“哎,打仗就是这样。”
毛遇顺点点头,把乾粮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我知道,就是心里难受。”
子车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难受了,自己也难受过无数次。可难受归难受,仗还得打,路还得走。
傍晚,郭松林召集各哨清点战损。松字营阵亡四十一人,伤六十八人,子车武的哨阵亡五人,伤十一人。新来的那十个安徽新丁,死了两个,伤了三个。
子车武登记阵亡名册时,手顿了一下。那五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写,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写完后,他把名册合上,交给郭松林。
郭松林接过,翻了翻,嘆了口气:“都是好样的兄弟。”
子车武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吉字营在青浦城外扎营。子车武坐在营房门口,望著天上的星星。项云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酒。
“哪弄的?”
“缴获时弄的,太平军跑得急,没来得及搬走的。”
子车武接过酒碗,喝了一口。酒还是米酒,不烈,带著点甜味。
江风从东边吹来,带著咸腥的气味。子车武把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项云飞“嗯”了一声,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进了营房。
子车武站在营房门口,又望了一会儿北方的天空。
他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转身走进营房。
青浦克復后,吉字营在城外休整了两日。两日后,郭松林接到新命令:隨李鸿章东进,会攻太仓。
队伍继续向前。前方还有更多的仗,更多的血,更多的死亡。子车武握著那杆洋枪,走在队列中间,身后是项云飞,再后面是一百多个士卒。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像秋风吹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