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最后的老寨子 刻道
“就是因为你结婚,我才要小心仔细点,来,快把耳环子带上。”沈小棠拿了两幅耳环,摊在手掌心,好一番对比,才把最好看的那对耳环,塞到平安的手上。
“谢谢棠棠姐,我老者走了之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要是他还在,今天在外面唱主歌的,就是他了。”平安握著那对耳环,红著眼说。
“平安,朝前看,看镜子,把耳环带上,就像看漂亮的未来。”沈小棠扶著她的肩旁,看著镜子说。
“我正看著呢,对了,你和长今哥什么时候也办这样的酒席?”平安一边带著耳环,一边说。
“不知道,等一切水到渠成,自会像你和五哥一样,平安吶,你一定要幸福哦!”沈小棠听著外面厅堂,传来的各种欢笑声,垂著眉头说,心里想著自己是否真的需要一场盛大的婚礼。
“我会的,棠棠姐,我现在就很幸福,老者一定会为高兴,他一定会在那边唱著开亲歌,送我出嫁呢!”
沈小棠没说话,只是伏在她的肩头,打量著她身上的礼服,是否有皱皱巴巴的地方,如果有,她一定立马將它捋平。
二婶和母亲在热闹的前厅招呼客人,可怜的赵长今,被父亲拉著,同村里一些老辈子炫耀,后来,婚礼结束后,赵长今苦著脸,同她抱怨,这个和水稻田打了一辈子交道,又一事无成的老父亲,拉著他在酒席上,將两人怎么认识,怎么歷经磨难,变得这么有出息,说到激动处,还將自己年轻时,遇到的种种磨难,翻了个底朝天,说自己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又被有权有势的某个狗杂种,冒名顶替了名额,不得不走南闯北,像只老鼠在暗无天日的煤矿井里挖煤,后来又不得不一生苟活在水稻田里,做著他的春秋大梦,好在他生了一个不是带著小鸡鸡儿的好女儿,让他的春秋大梦破碎之时,尝到了人生中唯一有点人味儿的甜头。至此沈小棠才清楚,她那整天一边吐痰又装模作样的老父亲,为何会那么地嘮叨,炫耀,她那不值一提的学习成绩,她为父亲的悲哀感到抱歉,却又无法挽回父亲內心深处,依然对大学令人髮指的渴望,也许她的父亲同她一样爱幻想,就像她坐在橘子林树下,幻想著自己如果从大学走出来,会是什么样,也许还会和水稻田打交道,也许不会,总之,人不管做什么都会有妄想的遗憾。
眼看时间差不多,沈小棠搀扶著平安,小心翼翼地穿过她年少到出嫁姑娘的门槛,又在年轻姑娘们的簇拥下,跨过老厢房最后一道门槛,去了別人家。老歌师们从她踏出自家门槛那刻起,又开始唱歌了,沈小棠將平安的手,交给了二婶,作为母亲兼老歌师的她,为了自己女儿的幸福,一路走来,挡在平安的面前,为她扫清各种障碍。不过这堆老歌师里,唱得最卖力的还属张老伯,他一边唱一边抹眼泪,不仅挡在平安的面前,也挡在二婶的面前,一路將后面的新人一直送到五哥家的水泥空地上,又摩擦著自己的老刻道棍,消失在热闹的人群里。
沈小棠將他的怪异举动看在眼里,她想起乌蒙大草原上那场婚礼,张老伯和二狗叔总是脸红脖子粗,互相著问候对方父亲,母亲,严重的时候也问候祖宗,动起手来,如今却像个老父亲似的,替了二狗叔送平安出嫁,后来的夜晚,篝火升起时,他竟然迈著年老的腿,揣著他的老破刻道棍,撑著夜色的伞,拿著酒肉,去了埋葬二狗叔的坟,对著他的碑,又开始自言自语地问候他的父亲,母亲,甚至是祖宗,然后拿著刻道棍,在他坟前唱了一夜的《开亲歌》,他们这对从年少时就一起拿著刻道棍,学唱《开亲歌》的死对头,看著刻道文化,在人海里,波浪般地又沉又浮,如今,他既开心后辈们能將刻道文化,浮起来,又害怕它沉下去。
眾人將平安送到五哥家后,便开始了筵席,沈小棠见母亲拖著肥胖的身子,怀里揣了个大簸箕,里面有白花花的大米饭,辗转在一张张酒席桌间,见人就问,见碗就一大勺饭盖过去,儘管她的手掌只有两个手指头,却如此有力量,同样动作的还有大伯娘,她瘦小的身子,揣著一个比自己上半身还要大的簸箕,到处给人添饭,偶尔和母亲遇到了,会笑著举著手里的勺子,比画著,交流一番,一点也看不出,两人曾经为了某种让人头脑发昏的东西,大打出手过,此刻的她们是多么友好,没有成见。沈小棠靠著曾经让她害怕的门框,看著两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有说有笑,一时入了迷,赵长今从老丈人的魔爪下逃脱后,立马来找她,却见她看著筵席上的人,思考著什么,於是轻手轻脚地穿过热闹的人群,往寂静的她身边靠去。
“又在想老事情了?”赵长今走过去,將靠著门框的她,搂进了自己怀里。
“一切好像都好起来了。”沈小棠看著热闹的人群说。
“所以你也得把往事放一放,往事也被你捏得喘不过来气儿了,媳妇儿。”
“我会慢慢来,就像他们一样。”
晚上,大伯家的水泥空地再次点燃多年前的篝火,那时的老人们大多不在,年轻人们早已变老,小孩们早已长大,员工们早已加入寨民们的队伍,肆意舞起来,平安和五哥甜蜜地当起了裁判,老歌师们再次激战,唯有沈小棠再次往事浮现,到处寻找二狗叔的身影,却再也找不到那抹身子往后一倒,將嘴里的歌,甩出去的影子。赵长今静默地注视著沈小棠在人群中的寻找记忆的神情,心里不是滋味,他的沈小棠到现在,也没有学会把往事放一放,一直艰难地想要翻越那座往事的高山,也许她现在还在半山腰,还需长久的岁月才能放下往日的成见。
然而,和沈小棠一样的人,还有大伯娘,她在婚礼不久后,便去世了,听五哥说,他发现大伯娘时,她整个身子,一半横在老厢房门槛的里面,一半横在门槛的外面,她的手抓摸著门槛外的地,地面上还有一张银行卡,正是沈小棠给她的那一张,那里面好像存著的不是钱,而是她的自由,她要努力往外爬,要一直一直往外爬,至少要爬出那道高高的门槛,只是她最终没有跨过那道横在她身下的门槛,就结束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