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天心仁鉴 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盒盖开启,最上方那份奏疏的標题跃入眼帘——
《为罪臣张经乞恩全尸归葬疏》
嘉靖心中瞭然,这个老四確实要用张经做文章。
展开奏疏,嘉靖读得很慢。
初时神色淡漠,读到“张经非有通倭卖国之跡,其罪多在刚愎专权、调度失宜”时,他眉梢微挑;读到“囹圄之中,病骨支离;铁窗之下,形容枯槁”时,他持疏的手微微一颤;读到“唯愿陛下法外施仁:准其饮鴆全尸,免梟首之刑;许其归葬故里,免曝市之辱”时,嘉靖闭目良久。
殿內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半晌,他睁开眼,將景王奏疏轻轻放在一旁,又拿起严嵩的请罪疏。
读罢,嘴角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接著是徐阶的、吕本的、诸阁臣的……他一一看过,每阅完一份,眼中的光芒便深邃一分。
终於,嘉靖提起硃笔,在景王奏疏的末尾,郑重落下一个“善”字。
那字写得极慢,笔锋转折间力透纸背,仿佛要將某种深意刻进纸里。
“张经其罪当诛,然其功不可泯。”
嘉靖放下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朕御极三十四载,向来赏罚分明。今三法司定其死罪,国法昭昭,此乃罚其过。然其早年平两广、近年督东南之劳,朝廷竟未有一字之褒——此非为政之道,更非朕待臣子之心。”
吕方屏息垂首,不敢接话。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想到这一层。若非景王上疏,朕几成刻薄寡恩之君。吕方——”
嘉靖起身,踱至窗前,望著苑中萧瑟秋景。
“奴才在。”
“传朕口諭:司礼监即刻誊抄此疏,明发六部九卿、科道言官。让天下臣工都看看,好生反省——为臣者,当以何心侍君?为官者,当以何心牧民?”
“奴才遵旨,主子,內阁诸公的请罪疏……”
吕方躬身应道,却又迟疑。
“批了吧,告诉他们,朕不想再看到这种情况!”
嘉靖淡淡道,这些请罪疏司礼监批红就行了。
“是。”
“还有,擬旨。”
嘉靖转身,目光如深潭。
吕方疾步至侧案,铺开明黄绢帛,执笔待命。
嘉靖负手立於殿中,声音肃穆如钟:
“朕绍承大统,御宇三十四载,夙夜兢业,惟以赏罚明、恩威公为念。近日张经一案,三法司定讞,朝议汹汹,民间沸腾,皆曰可杀。朕依国法,准其所请。”
“然朕览卷思之,悵然有失。张经虽罪在不赦,然其早年提师两广,深入瘴癘,三载平乱,功在边陲;其后总督东南,整顿防务,王江涇一役,將士用命,斩馘千九,此非其调度之功耶?”
“今定其死罪,国法已彰。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言其旧劳;奏牘如雪,未见片字录其微功。此非为臣之道,更失朕待士之心!”
“幸有景王载圳,恪守孝悌,明达事理,上疏諫言:张经之罪固当诛,然其平生劳绩,宜有体恤。乞赐全尸,许归故里。朕览疏惕然,深以为然。”
“夫天之生物,必有其理;君之御臣,当察其情。有功不录,何以劝善?有劳不恤,何以励忠?今特颁明詔:”
“一、张经之罪,依律处决,然准其饮鴆全尸,免梟首之刑;”
“二、许其遗骸归葬桑梓,有司不得阻挠;”
“三、其子孙族人,罪止一身,不事株连;”
“四、东南將士王江涇之功,兵部核实敘录,不得因张经之罪而掩眾將士之劳。”
“呜呼!朕非吝赏罚,实惧刑赏失当,上干天和,下失民心。自今以后,凡朝廷议罪,当功过两论;司法定讞,须情理兼察。文武臣工,宜深戒之,毋令朕復有此憾!”
最后一个字落下,吕方额角已渗出细汗。他小心吹乾墨跡,捧至嘉靖面前。
嘉靖细细看过,微微頷首:“用印。明发天下。”
“奴才遵旨!”
吕方连忙捧著那份圣旨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