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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废铁生香,暗流涌动

嘎吱——嘎吱——

破旧的“二八大槓”后座,沉重的履带板、破碎的液压泵壳和那截立下奇功的旧排气管,在顛簸的冻土路上相互磕碰,发出沉闷的金属呻吟。

寒气像无形的针,刺透赵大龙湿透的薄棉袄。

煤油、柴油、铁锈和冰河水的混合气味,顽固地附著在他身上、工具包上,渗入骨髓。

谭诚奋力蹬著车跟在后面,呼出的白气在黎明前最冷的空气里拉得老长。

他看著赵大龙那被綑扎得几乎变形的自行车,看著那个在微熹晨光中沉默挺直的背影。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那不是对金钱的渴望,而是对那近乎“点石成金”般手艺的震撼与憧憬。

“赵师傅,这堆——真有用?”谭诚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赵大龙没回头。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后座废铁猛地一顛,发出更大的响声。

“嗯。”

一个字,像块铁疙瘩砸在地上。

谭诚不再问。

他知道,赵大龙说“有用”,那就一定有用。

这堆在採砂场眾人眼中只配扔进废品站的垃圾,在赵大龙手里,终將焕发出新的生命,如同那根在冰河里诞生的“高压血管”。

天光艰难地撕开云层,小镇东头,“大龙修理铺”那盏昏黄的灯泡,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在寒风中摇曳。

铺子门脸不大,红砖墙被油烟燻得发黑。

门口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疙瘩、锈蚀的齿轮、扭曲的钢板,一座名副其实的“废铁山”。

这就是赵大龙的王国。

他利落地解开捆绑废铁的麻绳。

哐当!沉重的履带板和液压泵残骸被卸在“废铁山”一角。

那截旧排气管则被单独拎出来,靠墙放好。

谭诚帮著把两辆自行车推进铺子角落。

赵大龙脱下湿透的外套,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露出精瘦却线条硬朗的胳膊。

他走到角落的砖砌火炉边,拿起捅条,几下捅开炉膛。

昨夜封住的余烬泛出红光。

他抓起几块煤研石和碎煤块丟进去,拉了几下破风箱。

呼——呼——

橘红的火苗很快窜起,舔舐著冰冷的空气,铺子里顿时有了暖意和活气。

炉子上架著的大號搪瓷缸里,隔夜的茶水早已冰冷。

赵大龙毫不在意,仰头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激得他微微一颤,蜡黄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烧水。”他对谭诚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

他走到那堆刚卸下的废铁前,蹲下身。

粗糙的手指在扭曲变形的履带板边缘划过,在碎裂的液压泵壳的断口处摩挲,又掂了掂那块残留著油污的齿轮组。

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锈跡和伤痕,看清金属內部最细微的结构和潜力。

谭诚熟练地往炉子上的大铝壶里添水,眼睛却忍不住瞟向赵大龙。

只见赵大龙拿起一把大號羊角锤和一根短钢钎。

鐺!

他一锤砸在履带板一处严重卷边的豁口上。

火星四溅。

捲曲的金属被硬生生砸平復位。

鐺!鐺!鐺!

敲击声沉稳有力,富有节奏。

他像一位老练的雕塑家,用最粗暴的工具,赋予僵硬的废铁以新的形態。

一块扭曲的履带板,在他反覆的敲击、矫正下,渐渐显露出相对平整的轮廓。

接著,他拿起那把沾满油污的钢锯。

嗤啦——嗤啦——

锯齿啃咬著厚实的履带板边缘,锯掉那些无法修復的撕裂部分。

铁屑纷纷扬扬落下,带著新切割的金属光泽。

谭诚看得入神,直到铝壶发出尖锐的啸叫。

他慌忙提下水壶,找出两个掉了不少瓷的大茶缸,捏上一小撮最便宜的茉莉花高碎,衝上滚水。

廉价的茶香混合著煤烟味在铺子里瀰漫开来。

他把一杯茶放在赵大龙脚边的小凳上。

赵大龙刚好锯下一块巴掌宽、一尺多长的厚实钢板。

他放下钢锯,端起茶缸,吹开浮沫,吸溜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

汗珠混著额角的油污滑落。

他看著那块切割好的钢板,又看了看旁边液压泵残骸里露出的、还算完好的轴承和几组齿轮。

眼神交匯处,似乎已经有了图纸。

“赵师傅,今天——有活吗?”谭诚试探著问。

赵大龙放下茶缸,走到靠墙那张油腻腻的木桌前。

桌上摊开一个硬壳笔记本,纸页泛黄卷边,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草图、標註著尺寸和材料代號。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一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头。

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简易但结构清晰的支架轮廓。

旁边標註著几个关键尺寸。

“镇东砖厂,老刘。”赵大龙头也不抬,“他的铁牛”(拖拉机),变速箱有响动,让抽空看看。”

谭诚眼睛一亮:“好嘞!我这就去把傢伙什备好!”

他立刻转身,在靠墙的工具架上翻找起来:大號活动扳手、套筒、加力杆、

撬棍、几把规格不同的螺丝刀,还有一个装著简易听诊器(长螺丝刀)和手电筒的帆布工具袋。

赵大龙合上笔记本,揣进工装口袋。

他走到火炉边,拿起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汽油喷灯,检查了一下油壶。

“咔嚓!咔嚓!”

幽蓝的火苗再次喷吐。

他將喷灯凑近刚才切割好的那块履带钢板边缘,均匀加热。

钢板边缘很快泛起暗红。

他迅速用大號铁钳夹起钢板,走到墙角一个简陋的铁砧旁。

鐺!鐺!鐺!

小锤精准敲击,將受热软化的钢板边缘向內弯折、捶打,形成一个坚固的折边。

动作快、准、稳。

一件未来可能作为某台机器重要承重或加固部件的雏形,在火星与敲打声中诞生。

日头升高了些,驱散了些许寒意。

赵大龙和谭诚骑著车来到镇东头的红砖厂。

空气中瀰漫著粉尘和泥土的气息。

——

巨大的砖坯垛像沉默的士兵,几台老旧的制砖机轰隆作响。

厂长老刘,一个身材敦实、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早就在他那台漆皮斑驳的“东方红”牌拖拉机旁等著了。

看到赵大龙,他像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递过一支皱巴巴的“大前门”。

“大龙!可算把你盼来了!这老伙计,这两天动静不对,嘎啦嘎啦响,听著心慌,可別趴窝啊!这节骨眼上,一车砖都耽误不起!”

赵大龙摆摆手,没接烟,径直走到拖拉机旁。

“空档,摇。”他言简意賅。

老刘赶紧抓起沉重的摇把,插进车头,嘿哟一声,奋力摇动。

柴油机突突突地启动起来。

赵大龙俯身,耳朵贴近变速箱外壳。

同时,他拿起那根长长的“听诊器”螺丝刀,刀尖抵在变速箱壳体不同的位置,刀柄末端紧紧贴在自己耳廓上。

他闭著眼,浓眉微蹙,全神贯注。

引擎的轰鸣、皮带轮的转动声都被他过滤掉。

捕捉著从钢铁深处传导出来的、细微的异响。

嗒——嗒——嗒——嘎啦——

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敲击声,混杂在正常的齿轮嚙合声浪里。

赵大龙移动著螺丝刀的位置。

声音在变速箱后部壳体靠近轴承座的位置最为清晰、刺耳。

他睁开眼,眼神锐利。

“轴承。”

吐出两个字。

“轴承?!”老刘脸色一苦,“要开箱?”

开变速箱可是大活,费时费力。

“嗯。”赵大龙点头,语气不容置疑,“碎了。再跑,打齿。”

他指了指变速箱后输出轴的位置。

老刘倒吸一口凉气。打齿?那损失就大了!

“开!开!赵师傅,全听你的!这活非你不可!”老刘拍板,立刻招呼两个砖厂工人过来帮忙。

赵大龙示意谭诚铺开带来的帆布,摆放好工具。

他自己则走到拖拉机前,拿起那把標誌性的大號活动扳手,开始拆卸连接传动轴的法兰盘螺栓。

动作沉稳有力,每一颗锈死的螺栓在他精准的力道和扳手“咔噠”的咬合声中被一一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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