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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话太多了。”

陈舟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弓弦鬆弛,余温尚存。

他將铁胎长弓重新负在背上,目光在澹臺明那具尸体上停了一瞬。

仰面朝天,双目圆睁。

眉心处一个焦黑的窟窿,箭矢插在当中,尾羽还在一颤一颤。

边缘的碎骨和血肉向外翻卷著,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

先前那些个耀武扬威的言语、临死求生的嘴脸,眼下都成了黄土地上的一摊烂肉。

陈舟心头升起几分微澜。

不算痛快,也说不上有多解恨。

只是觉得有一桩横亘在心头许久的事总算是落了地,仅此而已。

无论如何,总归是出了口恶气。

替前身,也替自己。

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扫过周遭。

官道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具尸首。

青衣隨从面门穿了个对穿,后脑勺碎了大半,红白之物洒了一地。

丟刀逃跑的那个家丁趴在地上,后背的箭孔还在往外渗血,身下一大片暗红洇入黄土。

最后那个被射穿脖子的,整个人扑在路边,头歪向一侧,断口处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暗沉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

三具尸体,加上先前的玄玄子,一共四个。

而活著的……

两个家丁跪在道旁,浑身筛糠似的抖。

一个额头紧紧贴著泥地,连抬都不敢抬。另一个稍好些,但也是面如土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整句话来。

再远处,轿子后头缩著两个脚夫,抱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陈舟的目光在这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停留太久。

这些人不过是些跑腿卖力气的,杀与不杀,其实都无关紧要。

他们看见的,不过是一个戴斗笠、背铁弓的猎户。

永安城周遭的山野猎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光凭这点模糊的印象,除非来了能够倒流时间的大罗神仙,不然任谁也查不出什么。

况且,多杀无益。

眼下官道上已经够招眼了,若是再多添几具尸体,反倒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念头转过,陈舟不再看他们。

目光越过那几人,落在十余步外的青帷小轿上。

轿帘低垂,纹丝不动。

可隱隱约约,还是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细碎呜咽声。

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陈舟没有走过去。

在距离小轿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便停了脚步,站定。

斗笠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顶轿子上。

“里面的姑娘。”

他开口朝里面喊了一句,不冷不热。

“且出来,帮在下一个忙。”

轿中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沉默。

像是里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住了,又像是在拼命地压抑著什么。

陈舟站在十余步外的地方,也不靠前,耐心等著。

过了几息的功夫。

轿帘的一角微微掀起了一线缝隙。

一双眼睛从那缝隙里怯怯地望了出来。

眼眶通红,泪痕未乾。

瞳孔里满是惊惧,像是受了惊的幼鹿。

然而那双眼睛方一探出,便撞上了轿外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轿杆旁的澹臺明。

仰面朝天。

眉心一个碗大的窟窿。

双目圆睁,瞳孔涣散,面上残留的惊恐与茫然凝固成了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

而距离,同她不过三尺之余。

若是再靠近一点,都能看清他脸上的容貌,以及那种不可言喻的惊恐。

周淑寧的呼吸骤然一窒。

帘子从指间滑落,重新垂下。

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乾呕声。

隨后又安静了。

陈舟站在原地,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也不催促。

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卿千金,头一回见到这般场景,吐了才是正常。

若是不吐,那反倒该提防了。

又等了片刻。

轿帘再度掀开。

这一回开得大了些。

一只纤细的手攥著帘边,指节发白,却没有松。

周淑寧从轿中走了出来。

脚步发虚,身子微微摇晃。

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上还沾著方才呕吐后残留的几分狼狈。

不过她到底还是站住了。

没有再缩回去。

一双眼睛虽然还带著惊惧,可总算没有失了神智。

只是有些不敢去看地上那些尸体,目光只死死盯著面前那个戴斗笠的身影。

陈舟打量了她一眼。

比起先前在都养院外见到时又瘦了几分,脸上的婴儿肥消减了不少。

鸦青色的襦裙倒还整齐,只是衣角被自己攥出了一团皱褶。

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儿。

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

若是旁人见了,说不得就会生起几分怜惜,可陈舟心底却也没什么波动。

唤她出来,不过是怕澹臺明这廝没死透,或是身上残留著什么手段罢了。

而之所以不叫其他人,偏偏是她。

那就要等周淑寧此番安然无恙之后,回去问她的好爹爹了。

“去。”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澹臺明的方向。

“搜搜他的身上,所有东西都取下来。”

周淑寧瞧著面前陌生人的面孔,微微怔住。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旋而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澹臺明的尸体,目光在那张已然僵硬的面孔上只停了不到一息便猛地移开。

喉头又是一阵翻涌。

可这一回她忍住了。

犹豫了数息的功夫,终究还是咬了咬牙。

挪著碎步走到澹臺明的尸身旁。

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洇开的那一摊暗血。

一只手伸向尸体的腰间,指尖刚触到衣袍,便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猛地缩了回来。

深吸一口气。

再伸手。

这一回倒是没有缩。

颤抖著翻找了一阵,却也没翻出什么来。

衣袍里空空荡荡,腰带上只系了一块玉佩。

至於先前那只关键的香囊,早在他被最后一箭射杀之时便已脱手滚落。

眼下正在不远处的泥地里,沾满了血污。

周淑寧扫了一眼,回想著方才在轿子里听到的话。

將那只香囊拾起,又解下腰间玉佩,一併捧在手里挪步上前。

“恩…恩公,便只有这些。”

她哑著嗓子说了一句,声音细得像是蚊蚋。

陈舟点点头,隨手接过。

手指在香囊上捏了捏,触感微硬,里面果然有一颗圆珠。

也没有当场打开,而是將其直接收入怀中。

玉佩倒是没什么用处,不过此物价值不菲,带著也不碍事。

虽然眼下出手可能难了点,但也隨手揣了。

“再去搜那个。”

陈舟偏了偏头,示意官道另一侧趴在泥里的那具尸体。

玄玄子。

周淑寧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

就这么一眼。

她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那个人。

不,那具尸体。

方才在轿子里的时候,从门帘缝隙里一闪而逝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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