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锦心巧对惊弓客·指尖微动唤春回 锦笼囚
翌日,赵奉依言外出,藉口採买些日常用物,实则欲探查外间风声。
他未曾刻意乔装,只换了身寻常的靛蓝棉袍,料想不至於引人注目。
然而,甫一转入主街,他的心便猛地一沉。
告示墙前围著些閒人,指指点点。
新糊的浆糊还未乾透,数张墨跡新鲜的画像赫然在目。
赵奉脚步微滯,装作好奇凑近,目光扫过,顿觉寒意自脊椎窜起——最上方那张,虽因仓促描绘仅有六七分相似,但那眉眼间的冷峻气度,不是萧珩是谁?
其下並排两张,一张正是他自己,另一张……竟是铁鹰!
铁鹰?
那个在铜锡铺血战中,为断后被他们认为已凶多吉少的侍卫首领?
画像上的面容虽略显模糊,但那道標誌性的眉骨旧疤却清晰可辨。
赵奉心臟狂跳,一股微茫的希望涌上心中:难道铁鹰未死,突围了?
他不敢久留,立刻以袖掩面,伴作感染风寒,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迅速低头转身,步履匆匆地挤出了人群。
一路上,他感觉似乎有目光扫过脊背,更觉那画像上的眼睛如影隨形。
直到闪身进入通往竹影巷的小径,他才稍稍放缓脚步,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回到宅中,赵奉气息未匀,便急急寻到正在查看萧珩药方的青芜。
“姑娘,外间情形,果如你所料!”
他將所见低声快速道出,“到处贴著大人、下官,还有……铁鹰的画像!海捕文书言我等乃杀伤人命、袭击钦差的悍匪,赏格极高。”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铁鹰的画像也在其中,画得颇有几分神似……他,会不会真的还活著?”
青芜正拈著药方的手指微微一顿。
萧珩的画像被公开通缉,意味著杜文谦彻底撕破了脸,將“失踪”定性为“匪患”,不仅便於搜捕,更为日后可能的“格杀勿论”铺平了道路。
而铁鹰的画像……她蹙起秀眉,快速思索:“铁鹰若真突围,以其机警,必会设法隱匿,或寻机与我们联络。如今画像贴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杜文谦故意放出,混淆视听,甚至想引我们或铁鹰自投罗网;二是……铁鹰確实在逃,故而急欲捕之。”
她抬眸,看向赵奉,目光凝重,“无论如何,赵大人,你已暴露。从今日起,若无万分必要,切勿再轻易外出。若必须出门,务必乔装改扮,掩去形跡。那张康……”
她望向窗外渐高的日头,“经此一事,他心中恐惧只怕更甚。我料他今日之內,必会亲自上门。”
赵奉肃然应下:“姑娘所言极是。下官鲁莽,今日险些误事。”
青芜摇摇头,转而叮嘱正要出门的墨隼:“墨隼,今日探查,更需小心。画像既出,街面盘查必然更严。”
墨隼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
他今日换了身更破旧的短褐,脸上也做了更细致的修饰,显得沧桑潦倒,隨即悄然从侧门离去。
墨隼再次来到驛馆区域,空气中瀰漫的紧张感明显胜於昨日。
街口多了巡弋的差役,对形跡可疑之人的盘问也频繁起来。
他压低破旧的毡帽,將自己融入清晨为生计奔波的底层人群中,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
驛馆后门依旧紧闭,守卫依旧,看不出异样。
他按照青芜的提示,开始仔细观察这片街巷的地势。
目光掠过屋脊,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座高出周边一截的土地祠上。
那里视野开阔,正对驛馆后巷,確是一处极佳的观察点。
墨隼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朝那边迂迴靠近。
然而,就在墨隼將注意力锁定土地祠时,土地祠中蛰伏了一日两夜的常顺,內心正经歷著激烈的挣扎。
常顺啃完了最后一点硬如石头的胶牙餳,腹中飢饿与脚上冻伤的疼痛交织,更折磨的是等待的无望。
他再一次看到了昨日那个“老翁”在附近晃悠,起初並未在意,但对方徘徊不去,且似乎总在观察地势,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模糊的怀疑:会不会是……自己人?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被动藏匿,即便真有同伴来寻,又如何能发现自己?
这土地祠虽能观望,却也是个死地。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他必须主动创造接触的可能,至少,要设法確认驛馆周边究竟是何情况,是否有其他线索。
常顺狠下心来,將自己本就狼狈的头髮彻底弄散,抓起地上的尘土混著残雪,胡乱抹在脸上、脖颈、手上。他脱下外袍,只留最破旧的夹袄,又找到祠中一个豁口的破陶碗。
他一咬牙,拄著一根捡来的木棍,佝僂著身子,走出了土地祠。
他混入街巷,向著驛馆方向慢慢挪动,遇到行人便伸出破碗,哑著嗓子哀告:“行行好吧……赏口吃的……几天没吃饭了……”
声音虚弱可怜,眼神浑浊。
有人掩鼻快步避开,嫌弃地嘟囔:“哪儿来的臭乞丐。”
也有心善的老妇,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冷硬的胡饼放在他碗里。
常顺低垂著头,用余光极力观察著驛馆附近的动静、守卫的换班、往来人员的面孔。
他向驛馆后巷更深处挪动,期望能发现一点异常,或是……万一有自己人留下的暗號?
就在常顺缓慢“乞討”著靠近驛馆后巷另一个方向时,墨隼已悄然潜至土地祠外围。
他观察片刻,未见有人进出,便趁四下无人,如狸猫般翻过矮墙,落入祠內荒芜的小院。
殿內空无一人,但他锐利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异常——角落有蜷臥压痕的尘土、几块特殊的飴糖碎屑、还有墙上某处被反覆擦拭过以便观察的缝隙。
这里近期一定有人躲藏!且痕跡很新!
墨隼精神一振,仔细搜寻,却未发现任何暗记。
躲藏者极为谨慎。
他篤定此人必是常顺,且很可能只是暂时离开。
他不敢久留,迅速退出土地祠,开始在周边巷口隱蔽处守候,期望能与常顺碰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墨隼换了几个观察点,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乞丐、流民、行人。
他看到了那个在驛馆另一边乞討的“乞丐”,甚至目光曾从其佝僂的背影上掠过,但常顺刻意改变的体態、装扮,以及墨隼將主要注意力放在土地祠附近,使得两人竟擦身而过,未曾照面。
常顺在驛馆附近盘桓了近一个时辰,除了更直观地感受到森严戒备,並无所获。
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渐渐冷却,又恐长时间逗留引起怀疑,只得拖著更加疲惫的身体,打算折返土地祠。
然而,他选择了另一条稍远的、更隱蔽的路径回去。
而墨隼,在苦候无果后,眼看日头渐西,恐耽误太久引人疑心,只得带著遗憾,悄然离开了这片区域,返回城东竹影巷。
墨隼回到宅院,向青芜稟报了土地祠的发现。
“……祠內確有藏匿痕跡。属下守候多时,未见其归。”
青芜听罢,沉默片刻。
失望是有,但土地祠的发现至少確认了常顺可能还活著,且就在那片区域活动,这已是好消息。
“辛苦了。既然確定了大概范围,便有了方向。只是如今街面画像缉拿,常顺想必也看到了,他会更加谨慎。我们需想个更稳妥的法子,既不暴露我们自己,又能让他知晓我们在寻他。”
正说著,前院传来些许动静。
前院的动静引得赵奉前去查看,片刻后折返,低声稟报:“姑娘,是张康张大人到了,正在门外候见。”
他略一迟疑,“只是……”他看向青芜,意有所指。按礼,女主內,即便身份特殊,这般直接接见外男也属非常。
青芜明白赵奉的未尽之言。
此刻避而不见,只会令本就惶恐的张康疑竇更深,甚至可能动摇其本就脆弱的投靠之心。
她必须出面,也必须稳住局面。
“无妨,赵大人,便以『沈姑娘』称我,引张大人进来吧。”
青芜声音平稳,指尖拂过袖口细腻的银鼠锋毛,一丝镇定悄然覆上眉梢眼角。
赵奉领命而去。
不多时,引著一位身著深青色常服官员步入厅中。
正是张康。
他进门时脚步略显急促,目光迅速扫过厅內陈设,最终落在主位上的青芜身上。
只一眼,张康便觉眼前一亮。
只见这女子云鬢高綰,金玉生辉,一身浅霞紫配月白的冬装,既显贵气又不失雅致。
面容虽略有倦色,却更添几分楚楚风致,尤其那双眸子,清澈沉静,看人时仿佛能洞悉人心。
张康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癖好悄然蠕动了一下,但紧接著,对上那双沉静眼眸的瞬间,一股寒意便压过了旖念——他想起了萧珩那双更锐利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全家性命已繫於对方一念之间。
所有齷齪心思瞬间被恐惧冻结在深处,面上只余下恭谨与忧虑。
“下官张康,见过沈姑娘。”张康拱手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张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青芜微微頷首,示意赵奉看茶,声音自带疏离,“赵大人已告知,此处宅院多蒙张大人照应,妾身在此谢过。”
“姑娘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张
康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赵奉递来的茶盏,却无心品尝,试探著开口,“不知……萧大人可有何新的示下?如今外间风声鹤唳,下官心中实在难安。”
青芜轻抿一口茶,不疾不徐道:“大人行事,自有深意。他临行前只交代妾身在此静候,其余诸事,他自会亲自处置。张大人放心,大人既承诺庇护於你,便不会食言。”
她语带双关,既未透露萧珩下落,又强调了“承诺”与“庇护”,让张康无法继续追问萧珩行踪。
张康碰了个软钉子,心下略急,又道:“是,是……只是如今满城张贴海捕文书,画像栩栩如生,下官恐……”
“海捕文书?”
青芜唇角掠过一丝嘲讽的弧度,“不过是跳樑小丑狗急跳墙之举。大人南下,本为圣差,暗中查访,自有其道理。如今有人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兴风作浪,四处张贴画像,岂非正合了大人的心意?这叫什么来著?”
她故作思索状,隨即恍然,“哦,引蛇出洞。如今这蛇既已出洞,只待时机成熟,自然……”她纤指做了个轻巧收拢的手势,未尽之言,意味深长。
张康听得心头一震,背上又渗出冷汗。
这话听著像是內帷女子不懂政事的臆测,但结合萧珩此前翻云覆雨的手段,又隱隱觉得或许真是如此。
难道萧珩下落不明是假,故意示弱诱敌是真?
青芜见他神色变幻,话锋轻轻一转,似是无意地抱怨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这扬州虽好,到底比不得长安。吃食、用度,总觉差了几分意思。若不是萧大人他……”
她適时地顿住,面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似是羞涩,又似埋怨,“执意要带我同来,说是身边离不得人伺候,我原是不愿来的。这南方的冬天,湿冷入骨,哪有家中舒坦。”
这番“恃宠而骄”的亲昵言辞,听在张康耳中,却是坐实了此女极得萧珩宠爱,甚至到了南下查案都要带在身边的程度。
再看一旁垂手侍立的赵奉——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理寺司直,有官身的!
竟也甘愿在此听候一个女子差遣,若非萧珩极度重视,焉能如此?
张康连忙挤出笑容,殷勤道:“是下官疏忽了!姑娘缺什么、少什么,儘管吩咐!但凡扬州城能寻到的,下官定尽力为姑娘置办周全。”
他心思急转,又试探著將话题引回,“姑娘方才提及『引蛇出洞』,下官愚钝,不知……大人可已有应对之策?现下若是有帮上大人的地方,下官也好出一份力。”
他殷切的看向青芜,一副甘愿差遣之態。
青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你知我知”的瞭然,顺著他的话,轻声道:“我记得前些时日萧大人收到一些『心意』,可后来如何,扬州官员便得了圣上的嘉奖口諭;还有前段时日,有些人自以为得计,弄出什么『美人局』,结果又如何?”
她眼波流转,看向张康,语气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不过是自掘坟墓罢了。张大人这般知进退、识时务之人最得大人赏识。萧大人行事自有应对,张大人大可放心。”
“心意”、“美人局”这几个字,像冰针一样刺进张康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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