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零一章 铁骨铸香饵·断锦谋生天  锦笼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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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鳶凝视著萧珩,即便在昏迷中,也因方才那番话而痛苦紧绷的面容,指节攥得发白。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他腿部肌肉因情绪激盪而残留的细微颤慄。

那剧烈颤动的眼皮已然平息,紧握的拳头也缓缓鬆开,一切似乎又沉回了无边的深潭。

一股强烈的不忍猝然攫住了她。

她是在用主子最在意的人作刃,去劈砍困住他的混沌。

这法子固然有效,可每一下,又何尝不是同时在凌迟主子本就重伤的神魂?

看著他苍白额角渗出的冷汗,赤鳶再狠不下心继续。

她默默地完成了最后的按摩,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拭去他额际颈间的汗意,又將锦被仔细掖好。

“主子,您先好好歇著。青芜那儿……有我在。”

她最终只低低说了这一句,便吹熄了手边的灯,只留远处一盏小灯,悄然退出了偏房。

二进的小宅院,房间不多。

常顺既已安顿在靠门那间偏房,赵大人与墨隼轮流值夜,也需要近便处歇息。

那温大夫是单独的一间。

另外萧珩重伤也占著单独的一间。

只有青芜与赤鳶同为女子,因此白日里,青芜便让赤鳶跟自己同住。

赤鳶轻手轻脚地回到正房內间时,青芜已然睡下。

她连日殫精竭虑,几乎是头一沾枕便被沉重的疲惫拖入浅眠。

只是那睡眠並不安稳,即便在梦中,眉宇间也依旧锁著一道细细的褶痕,仿佛仍被白日的筹谋、深夜的叩门、还有榻上那人迟迟未睁的眼眸所困扰。

烛光在她的脸颊上跳跃,那紧蹙的眉头显得格外清晰。

赤鳶在榻边坐下,卸去白日里“红綃”的伶俐外壳,眼中只剩下纯粹的疼惜。

她伸出手,食指的指腹极轻、极缓地落在那道蹙起的眉间,沿著眉骨的弧度,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仿佛想將那凝结的忧思揉散、抚平。

指尖传来肌肤微凉的触感。

赤鳶看著青芜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放鬆的唇线,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与决断。

她俯下身,用气音,对著熟睡中的人,也对著自己心中那个已然清晰的选择,低声絮语:

“青芜……”她唤她的名字,带著一种超越主从的亲近,“你也担心主子,对吗?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怕他醒不过来。”

她目光描摹著青芜的睡顏,想起她白日里镇定自若应对张康的模样,想起她熬药时的专注,安排事务时的条理,以及偶尔独自一人时,望著萧珩方向那无法掩饰的怔忡。

“有时候,我真看不透你和主子之间,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赤鳶的声音更低,更轻,像嘆息,也像自语,“一个强势惯了,明明在意得不行,偏要用最笨的法子捆著;一个心里明明动了,却梗著一口气,非要那虚无縹緲的『自由』……看得人著急。”

她的指尖仍停留在青芜眉间,动作愈发轻柔。

然后,她的话锋,在寂静中陡然转深,带上了一种属於暗卫的、近乎立誓的决绝:

“不过,你放心。”

这四个字,她说得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无论將来如何,无论你和主子之间是合是分……我跟你。”

她停下了抚眉的动作,手轻轻覆盖在青芜交叠於被上的手背,那是一个带著力量的承诺姿態。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决意要离开,主子不许,或是其他什么人、什么事要伤你、阻你……”

赤鳶的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那里面不再只有对萧珩的忠诚,更燃起了一种崭新的、更为私人的护卫之火,“我赤鳶,赌上我这条命,赌上我十年暗卫生涯练就的一切,也定会护你周全,送你到你想要去的地方。”

这不是一时衝动的同情,而是在一次次生死与共、在亲眼见证了这个女子如何在绝境中绽放出不可思议的光彩与韧性后,內心价值观发生的彻底倾覆与重构。

她忠於萧珩,源於命令与多年的栽培。

但她此刻对青芜许下的诺言,源於钦佩,源於认同,源於一种更纯粹的、对“人”本身的守护欲。

她从“萧珩的暗卫赤鳶”,不知不觉,也成为了“愿为沈青芜折戟的赤鳶”。

这,便是她彻底的“叛变”——將个人的判断与情感,置於了固有的等级与命令之上。

誓言落下,內室重归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交织。

或许是被那覆盖手背的温暖所安抚,或许是赤鳶低语中蕴含的奇异力量穿透了梦的屏障,青芜紧蹙的眉头,竟真的在沉睡中,一点点、缓缓地舒展开来。

那绷紧的唇角也微微放鬆,整个面容变得平和,甚至透出一丝罕见的、全然依赖的恬静。

赤鳶凝视著这张终於得以安憩的脸庞,心中那块坚硬的地方,变得无比柔软。

她轻轻收回手,小心地为青芜掖好被角,吹熄了那盏小灯,只留下窗外一点雪光透入。

扬州城错综复杂的陋巷深处,冬日的阴霾低压,寒风卷著尘土与血腥气。

一道沉重踉蹌的黑影,正与逐渐收拢的死亡罗网,进行著一场无声的赛跑。

铁鹰没有死。

铜锡铺那场惨烈的断后血战,他几乎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为萧珩撕开了一道生门。

代价是左肩胛骨碎裂般的剧痛,右腿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以及背后腰间数处火辣辣的创伤。

视线被额角流下的鲜血模糊,耳中嗡鸣,但他凭著刻入骨髓的意志,在死士合围的最后瞬间,撞破侧窗,跌入后方堆满杂物的窄巷。

落地时,右腿的伤让他几乎跪倒。

他咬碎了一口钢牙,將痛吼咽回喉咙,扯下衣摆死死勒住大腿根处,暂缓失血。

不能停!追兵就在身后!

他像一头负伤濒死的猛兽,专挑最骯脏、最曲折、最少人行的路径。

翻过矮墙,钻进狗洞,淌过散发恶臭的阴沟……每一次移动都牵扯著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鲜血滴落在尘土和积雪上,留下断续的痕跡,但他已无暇清除。

他躲进了一处半塌的废弃砖窑,蜷缩在冰冷的碎砖。

外面传来追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呼喝声、以及挨家挨户粗暴的拍门询问声。

他屏住呼吸,將身体紧紧贴向最阴暗的角落,右手死死握住仅剩的一把短匕,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如同被困绝境的鹰。

追兵两次从窑口外掠过,火光晃过缝隙。

然而,杜文谦下了死令。

搜寻的网不仅由明面的差役、死士张布,更动用了长期混跡市井的底层眼线。

一个在附近捡拾破烂为生的老乞,嗅到了异样的血腥味,发现了砖窑附近不寻常的凌乱足跡和几滴新鲜血渍。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对赏钱的渴望,他悄悄退开,然后拔腿朝著最近的差役巡逻点跑去……

当火把的光亮彻底堵住砖窑唯一的出口时,铁鹰知道,自己最终还是没能跑掉。

他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只是默默將短匕藏入靴筒深处,用尽最后力气,將身体挺直了些,即便摇摇欲坠,也维持著一名侍卫首领最后的尊严。

几名手持钢刀铁尺的死士率先冲入,火光映出他惨白如纸的脸,和那身已被血污浸透的黑色劲装。

为首的死士头目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捕获猛兽的兴奋。

“捆结实了!小心他还有力气!”头目厉声道。

铁链加身,粗糙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

他被粗暴地拖出砖窑,丟上一辆早已等候的的漆黑马车。

马车疾驰而去,將他带入更深沉的黑暗。

铁鹰醒来时,已是身处这阴冷潮湿的牢狱。

不见天日,墙壁渗著水珠,空气里瀰漫著陈年血垢的甜腥与腐臭。

铁鹰被剥去血衣,仅留一条破烂的衬裤,用精铁镣銬呈“大”字形吊在冰冷的石壁上。

伤口暴露在污浊的空气里,有些已开始红肿溃烂。

负责刑讯的是一名专职此道的牢头狱卒,姓苟,人称“苟阎王”。

他五十上下,身材精瘦,一双三角眼浑浊而麻木,看人如同看待宰的牲畜。

他慢悠悠地踱到铁鹰面前,手里把玩著一根浸过油的牛皮鞭子。

“名字。”苟阎王的声音乾涩沙哑,像是沙砾摩擦。

铁鹰垂著头,散乱沾血的黑髮遮住了脸,没有回应。

“嘖。”苟阎王似乎习以为常,他並不关心这人是谁,只关心上峰要什么。

“上头说了,问出萧珩萧钦差的下落。你识相点,少受点零碎苦头。”

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这儿是州府大狱,有王法的地方。但王法……也有不顶用的时候。”

他退后一步,对旁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副手点了点头。

刑讯开始了。

先是最寻常的鞭刑。

蘸了盐水的皮鞭,带著破空声,狠狠抽打在铁鹰早已伤痕遍布的躯体上。

每一鞭下去,都带起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旧伤崩裂,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將他染成一个血人。

铁鹰咬紧了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全身肌肉因剧痛而痉挛,钉著铁镣的手腕脚踝被磨得皮破血流。

但他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闷哼,像受伤野兽的低嚎,始终没有惨叫,更没有开口。

苟阎王眯著眼看著,挥了挥手。

鞭子停下。

“萧珩,在哪儿?”他重复问题,声音依旧乾巴。

铁鹰缓缓抬起头,透过被血汗糊住的眼睛,看向苟阎王。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漠然的坚韧。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依旧沉默。

“骨头挺硬。”苟阎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副手示意,“换『拔筋凳』。”

铁鹰被从木架上解下,拖到一旁一张特製的长凳上。

凳子一头有活动的夹板。

他被强行按倒,小腿被固定在夹板间。

副手开始转动绞盘,夹板缓缓收紧,挤压著他本就重伤的右腿。

那是一种缓慢而持续的、碾碎骨头与撕裂筋膜的痛苦,远比鞭刑更加难熬。

铁鹰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样绷紧,喉咙里终於溢出无法控制的痛吼,冷汗如雨般混合著血水淌下。

“说!萧珩藏在何处?!”副手一边加力,一边厉声喝问。

“……不……知……道……”

铁鹰从几乎咬碎的牙关中,挤出这三个字,嘶哑如同破锣。

他是真的不知道具体位置,侍卫的规矩,分散撤离后,只有单向联络。

苟阎王皱了皱眉,示意鬆开一些。

他看著几乎昏死过去的铁鹰,对副手低声说了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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