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寒刃惊宵梦·醒狮慑狐疑 锦笼囚
內室烛火昏黄,炭盆將熄未熄。
赤鳶跪坐榻边矮凳上,手下是萧珩消瘦的腿骨,指尖力道均匀,按压著那些温大夫指明的穴位。
她眉宇间的沉鬱,比这冬夜更重。
“主子,”
她如同往常对著无知无觉的他絮叨,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压不住的焦虑与狠意,“外头风声……又紧了。杜文谦那老狗,把铁鹰被捕的消息散得到处都是。”
她手下动作未停,力道却无意识地重了半分,仿佛那力道能穿透皮肉,摁进听者的心里去。
“我们都知道了。赵大人打听回来的。铁鹰他……定是吃了大苦头。”
她喉头哽了一下,又强行咽下,“我们知道那是陷阱。可知道了,心里就跟滚油煎著一样。我们这几个残兵,怎么救?拿什么去闯州府大狱?”
指腹下的肌肉,似乎在她说到“滚油煎著”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赤鳶目光一凝,却没停下。
“更麻烦的是张康。”她语气转冷,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憎,“刚用『您早有安排』那套说辞糊弄住他,这消息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他那颗墙头草的心,怕是立刻就要倒回去,还得在咱们背后捅刀子。上回他那眼神,您没瞧见,我都想给他剜出来!若他真因这事起了什么歪心思,对青芜……”
她猛地顿住,抬眼看向萧珩紧闭的双目,深吸一口气,伏低身子,如同立誓:“主子,赤鳶在这儿先给您请个罪。那张康,若真敢再动什么齷齪念头,不管他眼下还有没有用,我……绝不会再忍。大不了,撕破脸,咱们另寻生路,也绝不容他染指分毫!”
话音落下,她清楚地看到,萧珩的眉心蹙了起来,呼吸也似乎急促了一丝。
这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赤鳶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一涉及青芜的安危,尤其是被张康那种人覬覦,最能刺中主子最深的那根神经。
她精神大振,脑子飞速转动,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能让这反应更激烈,彻底衝破那层屏障?
青芜……张康是威胁,是外侮,可若是……若是还有一个人呢?
一个……不是敌人,却可能更让主子在意的“別人”?
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片段,骤然闯进脑海——南下途中,遇山匪,混乱中,那个叫何大川的木匠,危急时刻出现领著他们逃出了那座山。
那人是青芜的同乡,从沈母处得了消息,竟千里迢迢一路寻来!
那份不惜性命、不问缘由的赤诚与奔赴,当时连她这个旁观者都暗自心惊,也莫名……有些遗憾。
刚到扬州向主子復命时,她鬼使神差地,將这段略去了。
一是觉得无关大局,二是……心底隱隱觉得,这事若让主子知晓,怕会为青芜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麻烦。
她下意识地想保护那个看似坚韧、实则孤独的姑娘。
可眼下……
赤鳶看著萧珩蹙紧的眉头,一咬牙,心中默念:青芜,对不住了。
为了主子能醒,我……我得说。
而且,主子现在昏迷著,未必听得清、记得住。
她凑得更近些,几乎是贴著萧珩的耳畔,用一种回忆般的语气,低声诉说起来:
“主子,有件事……一直没敢跟您细说。我们南下路上,不是遇到过山匪截道么?当时情况危急,我受了重伤,墨隼和青芜带著我往外冲……就在我们找不到下山的路又快被追上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人,是个叫何大川的木匠,带著我们逃了出去。”
她感觉到萧珩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那何大川……是青芜的同乡。”她声音更轻,却刻意强调了“同乡”二字,並放缓了语速,“他听说青芜要南下扬州学手艺,竟千里迢迢追来了,恰巧碰上了我们遇险。他当时那样子……像是拼了命也要確定青芜周全。”
她顿了顿,添上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笔,语气里带著自己当时真实的感慨:
“我从未见过一个男子,能为一个女子做到这般地步。不问前程,不计生死,就那么……豁出命去寻,去护。那份心,当真……是赤子之心,滚烫滚烫的。”
黑暗中,无数破碎的声浪衝击著他濒临溃散的意识。
铁鹰……受刑……张康……覬覦……杀……
这些字眼带著暴怒,像烧红的烙铁烫著他的神魂,让他挣扎,却仍被无尽的沉重拖拽。
然后,新的声音穿透进来,带著一种让他更加不安的语调。
山匪……何大川……同乡……千里追寻……拼死相护……赤子之心……
何大川?
是谁?
一个陌生的名字,却与“青芜”紧紧捆绑在一起!
千里追寻?
拼死相护?
赤子之心?!
不——!
比得知张康覬覦时更猛烈、更尖锐的妒火,如同深渊的岩浆,轰然爆发!
张康之流,是臭虫,是螻蚁,杀了便是!
可这个何大川……听赤鳶的语气,那人对青芜,竟是真心!
是毫无保留、不惜性命的真心!
青芜知道吗?
她……感动吗?
她看向那人时,会不会露出他不曾见过的神色?
她心里……会不会有了別人的影子?
这个念头比任何毒药、任何刀剑都更让他恐惧,更让他痛彻心扉!
青芜……是他的!
只能是他萧珩的!
她的命是他救的,她的人是他留住的,她的喜怒哀乐都该繫於他身!
她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被別人这样惦念、这样守护?
失去她的可能性,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迫近眼前。
他不能失去她!绝不能!
“啊——!”
一声凝聚了所有不甘、恐惧与滔天占有欲的嘶吼,终於衝破了喉间沉重的枷锁,从萧珩乾裂的唇中逸出!
与此同时,他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眼皮,如同被无形之力狠狠撕开,骤然掀起!
烛光刺入久违光明的瞳孔,带来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视线涣散,无法聚焦,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左胸的伤处,传来尖锐的痛楚,却远不及心中那焚心蚀骨的恐慌。
“青……芜……!”
这个名字,带著所有未尽的的渴念,是他衝破黑暗、重返人间时,唯一本能呼喊出的音节。
他下意识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目光在昏黄的室內疯狂扫视,寻找那个刻入他灵魂的身影。
赤鳶早已惊得站起,又惊又喜,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扑到榻边,急声道:“主子!主子您醒了?!您別急,青芜姑娘就在外间!她没事!她好好的!我这就去叫她!”
而外间,正与赵奉低声核对墨隼明日行动细节的青芜,猝然听到內室传来的熟悉的嘶喊,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住。
青芜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声沙哑的“青芜”如同惊雷劈开她连日来强自镇定的外壳,露出內里早已绷到极致的担忧。
她提起裙摆,几乎是踉蹌著扑向內室,平日里那些礼仪、矜持、乃至心底深处尚未釐清的犹豫,在此刻都化为乌有。
她冲至榻边,第一眼便撞进萧珩刚刚睁开的视线里。
那目光浑浊,布满血丝,却带著一种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炽烈,牢牢锁住了她。
“你……”青芜的声音发颤,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急急俯身,“是不是伤口疼?我、我这就去叫温大夫来!”
她说著便要起身,动作慌乱。
就在她转身的剎那,一只冰凉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如此之大,攥得她腕骨生疼。
青芜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起身的动作牵动了萧珩支撑的臂膀,进而扯动了他左胸的伤口。
“唔……”萧珩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眉头因剧痛而死死拧紧,脸色又白了几分。
然而,那只握著青芜的手,非但没有鬆开,反而收得更紧,仿佛用尽了刚刚甦醒的所有气力。
“別走……”
他喘息著,声音比方才更哑,气若游丝,却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固执,“留下来……好不好?”
短短几个字,耗掉了他大半精神,说完便只能急促地喘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那里面翻涌著怕被丟弃的恐慌。
青芜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
连日来的焦灼、恐惧、强撑的压力,在这一刻,被他孩子般脆弱的挽留击得粉碎。
她连忙用另一只手胡乱拭去泪水,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好,我不走,我不走……你別急,別用力……”
她不敢再挣动,顺势在榻边坐下,手腕仍在他紧握之中,却用另一只手极轻地抚上他的手臂,试图传递一丝安抚。
“赤鳶,快去请温大夫!”她转头急道,声音还带著泪意。
赤鳶早已机灵地退至门边,闻言立刻应声而去,出门时还不忘轻轻带上门,將空间留给这两人。
“常顺,去厨房,把温著的米粥盛一碗来,要稀一些,温的!”
青芜又吩咐,常顺在门外迭声答应,脚步声匆匆远去。
室內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珩似乎耗尽力气,缓缓合上眼,但握著她的手丝毫未松,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个真实世界的唯一绳索。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只是眉心依旧蹙著,不知是因为伤口疼,还是梦中残留的惊悸。
温大夫很快被请来,他提著药箱,见萧珩已醒,眼中也闪过一丝欣慰。
他上前,仔细诊脉,又查看了瞳孔、舌苔,轻轻按压伤口周围询问痛感。
萧珩极其配合,只是目光始终不离身侧的青芜。
“万幸。”
温柏仁收回手,对青芜点点头,“萧郎君能醒过来,便是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脉象虽虚浮无力,但已有根底。接下来只需安心静养,按时换药服药,將伤口皮肉慢慢长好,元气自可逐渐恢復。切记不可劳累,不可情绪过激,饮食需清淡温补。”
眾人闻言,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股气,终於缓缓吐了出来。
连日笼罩在宅院上空的沉重阴霾,仿佛被萧珩睁开的双眼和温大夫肯定的诊断,驱散了大半。
常顺端著粥进来,青芜小心翼翼地將手从萧珩掌心抽出——他虽不愿,但见她只是要餵他粥,便稍稍放鬆了些。
青芜接过温热的瓷碗,用小勺舀起米粥,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
萧珩很配合地张口,慢慢吞咽。
他的眼神一直落在青芜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看著她睫毛上未乾的泪痕,看著她细心吹凉米粥的模样,某种剧烈动盪的情绪在深眸中缓缓沉淀,化为一片专注的柔和。
一碗粥见底,他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眼底有了些许光亮。
“你也累了,歇息吧。”
青芜放下碗,替他掖了掖被角,柔声道。
她想著他刚醒,需要绝对静养。
谁知萧珩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著她,声音低哑却清晰:“你……別走。”
顿了顿,他甚至带上了点孩子气的固执,“就在这儿。”
青芜一愣,还未回答,却见萧珩竟试图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吃力地想要向床榻里侧挪动身子,分明是想给她腾出地方。
这一动,自然又牵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动作却不停。
“你!”
青芜嚇了一跳,连忙按住他,“別乱动!伤口要紧!”
萧珩停下动作,只是看著她,眼神固执,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害怕,仿佛她一离开视线,他就会再度沉入那无边黑暗,而黑暗中会有覬覦她的张康,更有那个……千里奔赴、赤子之心的何大川。
看著这样的他,青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飞刀掷来时他的毫不犹豫,火海中他背身的决绝,他藏在胸前被血染红的“生辰礼”,想起他昏迷中无意识抓紧她的手,更想起刚才他甦醒时那一声恐慌的呼唤……
所有理智的权衡、身份的顾虑、以及那些关於“自由”和“独立”的坚持,在这一刻,都被他脆弱而执著的眼神击溃。
她太累了,也需要一个地方安放连日来惊惶无依的心。
而他身边,似乎成了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安稳的所在。
“……好。”
她听见自己轻轻地说,声音里带著妥协,也带著一丝尘埃落定的欣然,“我不走,你好好躺著,別再动了。”
她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墙角一盏小灯散发著朦朧的光晕。
然后,她脱去外衫和比甲,只著一身素白中衣,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榻,在他腾出的外侧轻轻躺下。
床榻並不宽大,两人之间仅隔著一拳的距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或许是萧珩终於醒来,心中最大的石头落地;或许是他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无形中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也或许,是连日殫精竭虑,身心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青芜躺下不久,意识便不可抗拒地沉入一片沉静。
神经彻底鬆弛,她竟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匀悠长,蜷缩的姿势透著全然的信赖。
她不知道,在她沉入梦乡后,萧珩並未立刻入睡。
他侧著头,在昏暗的光线下,贪婪地、近乎痴迷地凝视著近在咫尺的睡顏。
她看起来那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颊似乎也瘦了些,但睡容却安稳恬静,褪去了白日的所有盔甲与筹谋,显出一种让他心尖发颤的柔软与美好。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能动的右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触手温润细腻,像上好的暖玉,又像易碎的瓷器。
指尖流连过她的眉梢、眼角、鼻樑,最后极轻地停留在她微抿的唇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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