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太匆匆 红楼:风雪青云路
隨著日子久了,与斋中同窗日渐熟稔。
閒谈间互通底细,眾人得知贾璟竟连县试也未考过,皆露讶色。
一位年近十五,已考了府试的同窗忍不住道:“我观贾兄制艺文章,理路清晰,笔力亦足,竟还未曾下场?”
旁边另一人接口:“正是,我初时见你月考名次,还以为至少是个童生。”
贾璟面露苦色,此番种种,著实不好与眾人细说,只温言嘆道:“诸位兄台实在抬爱了,说来惭愧……我再过数月方才满十二,於读书不过初窥门径,岂敢当诸位如此期许?”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方才问话那同窗半晌方喃喃道:“十……十二,我十二岁时,尚在《孟子》里打转……”
另一人亦倒吸口气,摇头苦笑:“真是……后生可畏。”
“如此说来,贾兄来年必是要下场了?”
“不错,以贾兄如今进益,怕不是要一年连过三试,直取青衿,我等便在此先预祝了。”
余人亦纷纷笑著附和,贾璟起身,端正还了一礼,神色恳切:“承蒙各位兄台吉言,璟资歷尚浅,惟愿尽力而为,不敢奢望,亦在此预祝诸位师兄早日登科,鹏程万里。”
书斋內气氛一时热络。
窗外蝉鸣悠长,夏荫正浓。
贾璟目色悠悠,见诸位同窗面上惊嘆、感慨、勉励之色交织,心中亦是感慨颇多,只道礪心斋与旁斋確实不同。
在礪心斋时,同窗们便没有这么大的反应……
一时没来由的想到卫嘉,他好似十三岁就过了府试,待明年……或许能与他一同参加院试?
嗯……还有李章、周安等人……
虽然功名进度暂且落后那几位同窗,但贾璟也不觉焦灼,亦不觉自惭。
亦是此时,贾璟方觉礪心斋的深意,那半年熬得也不仅是筋骨,而是一份性子。
想到此层,对於卫嘉能否离开礪心斋,贾璟又不免一嘆。
这卫嘉……该不会成为礪心斋里的第一位举人吧?
直到一日,钟斋长寻了贾璟,聊起科举之事,细细与他分说科举关节,从县试关防、文章体例,到临场心绪、饮食起居,嘱了又嘱,点了又点。
待到一席话罢,暮色已悄然漫上窗欞。
钟斋长端起微凉的茶盏,呷了一口,方温声道:“该说的,大抵都说与你听了,你根基已稳,心性也足,此番……当是无碍的,去罢。”
贾璟深深一揖,辞了出来。
掩上书房的门,廊下已是昏靄一片。
晚风毫无阻隔地穿庭而过,带著浸骨的寒凉,捲起满地枯黄落叶,窸窣作响。
贾璟立在阶前,抬眼望去,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鬱苍茫,近处庭中树木早已凋尽了最后一点残绿,只剩枯枝倔强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后主李煜的那闋词。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是啊,太匆匆。
礪心斋里晨霜夜雪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转眼却已是进学斋中埋首经卷,与同窗论艺的光景。
春日初绽的生机,盛夏葱蘢的绿意,仿佛只一眨眼,便被今日晨起的寒雨与现下的冷风给摧磨殆尽,只剩下眼前这一片萧瑟凛冽。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轻声念出下句,话音散入风中,瞬即无痕。
又是一年,入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