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遣三千学士 谁杀了大明?
毕方济面上血色骤然褪尽,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他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来,只余下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未待他回应,朱慈烺已接著问道:
“朕尚闻尔等耶穌会,非但在南北直隶广筑经堂,更置下诸多教產。”
“朕甚感困惑,尔等既不事稼穡,又不通商贾,何来这般钱粮置业?”
毕方济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针刺中。
他紧紧按在胸前那块十字架上:
“圣天子垂问,外臣惶恐!”
他微微停顿,似在强稳心神,
“教中资財,三成赖两京善信布施;五成仰仗惠民药局、漏泽园等官许善业之资。”
“更有故礼部尚书徐文定公(徐光启),於万历四十六年捐松江田四十顷,立有红契在案,专作译经讲道之资。”
言罢,他神色一肃:
“耶穌会凡所入皆用於施药济贫、教化蒙童、刊印圣书等公益义举,伏乞陛下明鑑。”
朱慈烺微微頷首:
“若真如你所言,用於仁善之举,倒不失为功德无量。”
毕方济紧绷的肩线,似乎鬆弛了一瞬,趁机进言道:
“陛下圣明,耶穌会之使命,非惟传播福音,更在引泰西格物先进之学——”
“天文歷算、火器铸造、机械水利、几何测绘等经世致用之术,以裨益大明江山社稷。”
“泰西格物先进之学?”
朱慈烺心中暗自思量,却不动声色。
待毕方济覲见完毕,由鸿臚寺少卿高梦箕导引,伏地行五拜三叩礼。
他俯身趋退至槛外方转身,隨后退出了乾清宫。
殿內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风声。
朱慈烺目光落向侍立一旁的韩赞周:
“韩大伴,依你之见,那泰西诸邦的科学之术,当真能凌驾我大明之上?”
韩赞周身躯猛地一僵,谨声应道:
“回陛下,老奴心中有些看法,但不敢妄言。”
“朕赦你无罪,但说无妨。朕要听实话。”
韩赞周躬身的幅度更深,几乎成了一道弯弓:
“奴婢惶恐!”
“以奴婢对西夷之察,若其科技真胜我大明一筹——”
他眉头紧蹙,脑海中已勾勒出那可怖的画面,
“以彼等素来贪婪无度、恃强凌弱之本性,必驱坚船利炮,犯我海疆,夺我財货,奴役我子民!”
“其祸之烈,恐百倍於今日之北虏!”
“哈哈——”
朱慈烺朗声大笑,殿內的气氛也隨之轻鬆起来:
“韩大伴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深得朕心。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韩赞周脸上堆笑:
“陛下天纵圣明烛照万里,老奴这点萤火之光,能衬得日月之辉已是万幸。”
当此之时,大明之百工技艺,较之泰西诸夷,实无逊色之处。
寰宇之內,器物皆赖巧匠“手搓”,在这个以指为刃、以掌为炉的“手搓时代”,
若论“手搓”技艺,朱慈烺难信西夷能“搓”过大明。
煌煌大明坐拥百万匠户,彼西夷蕞尔小邦,断难望我项背。
朱慈烺接著问道:
“韩伴伴,你且说说,这些西夷人来我大明,口称沟通学问、传播文化,果真只为此乎?”
韩赞周恭敬回应,微微欠身:
“回陛下,此等西夷心腹之事,奴婢实难尽知。”
韩赞周躬身回话时,
一缕斜阳正攀过乾清宫的鴟吻,透过槅扇,映亮浮动的微尘,却照不尽人心深处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