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0章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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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坂井泉水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书名,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仅仅是这几个字,就透著一股与《白夜行》截然不同的质感。

就在她愣神的当口,北原岩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原稿纸,提笔准备直接进入正文的创作。

见状,坂井泉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准备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

毕竟对绝大多数作家而言,创作是一件绝对私密的事,灵感降临时最忌讳身边有旁人打扰。

但她刚挪动脚步,北原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去哪?”

北原岩没有回头,只是语气隨意地问了一句。

“您要开始写书了,我在这儿会打扰到您,我先去客厅等……”

“不用走。”

北原岩打断了她,用握著钢笔的手,朝书房角落那张单人沙发的方向抬了抬。

“坐那儿。不出声就行。”

坂井泉水愣了一下,隨后乖乖退到角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双腿併拢,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得轻悄悄的,生怕弄出一点布料摩擦的声响。

她睁大眼睛看著书桌前的背影。

坂井泉水原本以为,接下来会看到一场属於作家的苦战,就像传闻中那些伏案苦熬的大作家一样,需要长时间的揪头髮沉思、烦躁地揉纸团、反覆划掉重来、在痛苦中与文字艰难搏斗。

但完全不是。

北原岩从落笔的第一秒起,就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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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在原稿纸上流畅地移动著,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没有犹豫,没有涂改,没有抬头思考的间隙。

仿佛这个故事在他的脑子里早就已经完整地存在了,此刻只是从脑海中抄录到纸面上而已。

坂井泉水坐在沙发上,最初只能看到北原岩的侧脸和他右手运笔的动作。

但当第一张写满的原稿纸被北原岩翻到一旁、露出上面的文字时,她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体,偷偷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她以为北原岩说的“写一束阳光”,会是一个关於夏天的故事。

或者是海边、或者是青春、或者是某种充满热血与激情的、能让人瞬间振奋起来的明亮敘事。

但稿纸上跃出的第一个主角,並非什么阳光开朗的少年,而是一个乾瘪,头髮花白的老头。

一个数学博士。

而且,这个博士身上带著一个无比残酷的设定——他的记忆,只能维持短短的八十分钟。

每过八十分钟,他脑海中关於当下的一切就会被彻底清零。

而且他的时间轴永远断裂在1975年,在这之后发生的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一片虚无。

他那件洗得发旧的西装上,密密麻麻地別满了小纸条。

这是他用来提醒自己“此刻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唯一救命稻草。

站在一旁的坂井泉水看到这里,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这和说好的“阳光”有什么关係?

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被永远困在过去的老人,这分明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悲剧设定。

紧接著,原稿上开始涌现出大量冰冷的数学词汇。

素数、完全数、友谊数、亲和数。

这些原本属於纯粹理性世界的、毫无温度的概念,隨著北原岩笔尖的沙沙声,十分自然地嵌入了故事的每一个角落。

博士和第一天登门照顾他的女管家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常规的“你好”,也不是“请进”。

而是突兀的一句——“你穿几號的鞋?”

女管家愣了一下,如实回答:“24號。”

博士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24!多美的数字啊。它是4的阶乘。”

看到这段对话,坂井泉水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

她或许不懂“阶乘”的奥妙,但她能隔著纸面,真切地感受到博士说出这句话时,那种宛如孩童般纯粹的狂喜。

就像是在贫瘠的日常生活中,突然捕捉到了某种神圣的数学之美一般。

这个老头虽然记不住任何人的名字和脸庞,但他能记住每一个数字。

数字,成了他与这个即將遗忘他的世界,建立微弱联繫的唯一语言。

故事在稿纸上安静地推进。

女管家每天早上来到博士家,博士都会像面对陌生人一样,重新拋出同样的问题:“你穿几號的鞋?”“你的电话號码是多少?”

然后用数学的方式重新解读那些数字,再次露出那一模一样的惊喜。

他不知道她昨天来过。

他不知道前天她也来过。

他甚至不知道,今天已经是他们第三十次的“初次见面”了。

但他每一次展露的惊喜,都是毫无保留的。

因为对他那只有八十分钟的灵魂而言,每一次,確实都是百分之百的初次相遇。

坂井泉水不知不觉间改变了站姿,她將双手从膝盖移到了嘴边,紧紧捂住了下半张脸。

她隱约明白了。

北原老师笔下的这束“阳光”,根本不是来自什么热血的情节或振奋人心的口號。

它来自一种更深邃、更让人心碎的东西,一个被命运剥夺了几乎一切的残缺者,却依然在用他仅剩的方式,去拥抱身边的世界。

隨后,女管家的儿子出场了。

一个十岁的小男孩。

博士第一次见到他时,盯著他圆圆的平头看了两秒,然后十分认真且温柔地说:“你的头顶,平坦得就像根號的形状一样。”

从这天起,博士就叫他“根號”。

每天早上见面,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一百次,博士都会亲切地揉揉他的头,喊他“根號”。

女管家有一次忍不住问博士:“为什么要叫这孩子根號呢?”

博士停下手里的笔,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镜,郑重地回答道:“因为根號,是一个宽容的符號。”

“无论什么样的数字,不管它多大、多小、多复杂,甚至是多么残缺,根號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接纳进来,稳稳地庇护在自己的屋顶之下。”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坂井泉水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透了。

她死死捂住嘴巴,將一声哽咽强行咽了回去。

根號。

一个能把所有数字都庇护在自己屋顶下的符號。

这是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连自己都庇护不了的老人,所能给予一个孩子最温柔的名字。

他记不住这个孩子叫什么,也记不住这个孩子昨天刚陪他看过棒球。

但他永远能记住“根號”这个符號的含义。

而这个含义——“庇护一切”——就是他对这个孩子全部的爱。

看到这里,坂井泉水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砸了下来。

她拼命地將声音压在喉咙里,只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砸落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初夏的阳光洒在书桌上,北原岩的钢笔没有任何停顿,伴隨著轻微的沙沙声,故事不可阻挡地向著后半段那场终极的救赎流淌而去。

这天,博士带著女管家和“根號”去看棒球比赛。

而他对棒球的记忆同样停留在1975年。

他还在念念不忘那个年代的球员,可他不知道他们有的已经退役,有的早已离世。

但当他在球场上,看著“根號”为一个好球兴奋地挥拳欢呼时,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圣洁的安静微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不知道身旁这个欢呼的男孩和温和的女人究竟是谁。

但他知道,此刻很好。

初夏明媚的阳光、看台上沸腾的欢呼声、以及身旁这个有著圆脑袋的孩子,这一切都太好了。

哪怕八十分钟后,这些记忆就会清零。

但“好”这种感觉,不需要记忆来证明它存在过。

故事的最后,博士的病情恶化了。

他被送进疗养院,记忆的窗口从八十分钟进一步缩短。

女管家带著已经长大了一些的“根號”去探望他。

博士坐在疗养院的长椅上,看著面前这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上別著的密密麻麻的纸条。

其中一张上写著:“新来的管家,鞋码24號。24是4的阶乘。”

另一张上写著:“管家的儿子。头顶像根號。”

他看完纸条,抬起头,对著面前的两人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新纸条上,缓慢而庄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e^(iπ)+ 1 = 0

欧拉公式。

世界上最美的数学公式。

它將五个最基本的数学常数——e、i、π、1、0——用一个等式完美地统一在了一起。

这五个常数彼此之间看似毫无瓜葛,分属完全不同的数学领域。

但欧拉发现,它们之间存在著一种深邃到令人战慄的和谐。

博士將这张写著欧拉公式的纸条递给女管家,用一种仿佛在解释宇宙最深奥秘密的温柔语气说道:“看,这就是世界的样子。”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最终都会在某个地方,完美地相遇。”

他不记得她是谁。

也不记得这个叫“根號”的孩子是谁。

但他用一个数学公式,诉说了他对她们全部的理解与祝福——

一切看似无关的相遇,都是有意义的。

即便我忘记了你们,这种意义也不会消失。

因为欧拉公式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遗忘,就不再成立。

它永远在那里。

当北原岩写下最后一个句號,將钢笔搁回笔架上,转过头。

只见坂井泉水在旁边双手捂著脸,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她的牛仔裤膝盖上有好几圈深色的水渍,这是眼泪无声滴落后留下的痕跡。

t恤的袖口被她反覆用来擦拭眼角,已经湿了一大片。

察觉到北原岩转头看她,坂井泉水连忙將手拿开,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抹去脸颊上还掛著的泪珠。

“抱歉……我、我没忍住……”

坂井泉水的声音还在发颤,鼻音很重。

北原岩从书桌旁抽出几张纸巾,起身走过去递给她。

坂井泉水接过纸巾,低著头认真地擦著眼泪。

擦完之后,又因为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实在太不体面,耳根泛起了一层薄红。

北原岩靠在书桌边缘,静静地看著她。

“故事的核心骨架写完了。”

北原岩的语气很温和,透著一种只有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流露的鬆弛感到:“如果要彻底把里面的日常细节写透,这应该是一个十二万字的长篇。”

“不过为了赶上下一期的杂誌,我今天先把它浓缩成了一个短篇版本,刚好把最重要的头尾底稿梳理出来了。”

听到这句话,泉水攥著纸巾,红著眼睛愣愣地看著桌上那叠原稿。

仅仅只是一个浓缩的短篇骨架,就已经让人哭得仿佛心臟被揉碎了一般。

如果真的扩展成十二万字的长篇,那该是一个多么让人沉溺且极致的温柔世界啊。

“这几天我会把短篇的细节打磨好,大概两万字左右。”

北原岩看著她泛红的眼睛,轻笑了一声,开口解释道:“至於十二万字的长篇完整版,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再写出来吧。”

听著北原岩的话语,坂井泉水紧紧攥著揉成一团的纸巾,仰起头看著他。

此时坂井泉水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著<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水汽,但嘴角已经弯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轻声说道:“根號……那个名字……”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还没从那股巨大的温柔余波中走出来:“一个能把所有数字都庇护在屋顶下的符號……”

她重新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纸巾里,瓮声瓮气地说: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掉这个名字了。”

几天后,新潮社总部。

上午十点,佐藤贤一的主编室大门被人毫无徵兆地推开。

北原岩穿著一身深色便服,手里隨意地捏著一个牛皮纸信封,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佐藤主编,早。”

正在埋头死磕一份连载校对稿的佐藤贤一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这位在新潮社位高权重的主编惊得直接从真皮座椅上弹了起来,连指间的红笔滚落到了地上都没去捡。

“北原老师?!您要过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下楼去接您……”

北原岩没有接这句客套话,而是径直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像递交一张便利店的收银小票一样,將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了佐藤。

信封极薄。和几个月前《白夜行》那摞厚达八百页、重如砖块的压人原稿相比,此时的单薄甚至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这是?”佐藤贤一下意识地接过信封,捏了捏那轻飘飘的分量,有些发愣地轻声问道。

“留给下期《新潮》的稿子。”

北原岩语气隨意道:“最近市面上的风气有点燥,所以我想发个短篇,就当给读者换换口味了。”

交代完,北原岩抬腕看了看表,似乎稍后还有別的安排,便朝佐藤微一頷首,转身准备离开。

一切发生得太快,使佐藤贤一还呆立在原地,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自《白夜行》那种消耗极大的巨著完稿后,他一直以为北原岩正处於漫长的精力恢復期,作为编辑,他甚至做好了对方一年半载都不会动笔的心理准备,连旁敲侧击地催稿都不敢。

谁能想到,这位大作家今天竟毫无徵兆地主动把新稿送上门了。

眼看北原岩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佐藤终於如梦初醒,连忙开口叫住北原岩道:“北原老师——您等等,这篇新稿的內容是……?”

北原岩停下脚步,回过头平静地答道:“一个温暖的故事,大概两万字出头。你先看,觉得合適就排进下一期。”

说完这句话,北原岩便推开门,乾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佐藤贤一独自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死死盯著手中薄如蝉翼的牛皮纸信封。

北原岩的新稿。

在两百万册的《白夜行》引发全国震盪之后,他交出的第一份新稿。

这一刻佐藤主编听见了自己心臟骤然加速的狂跳声。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內线电话,將上午剩余的所有会议全部推掉。

然后泡了一杯苦涩的浓煎茶,將主编室的门反锁,百叶窗拉到最合適的角度,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幽闭感。

然后佐藤主编端正地坐下来,拆开信封,抽出这叠薄薄的原稿。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北原岩。

有了《白夜行》的前车之鑑,佐藤贤一在翻开第一页之前,做足了心理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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