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文坛出手镇压! 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下午四点。
东京,藤原慎吾的公寓里窗帘紧闭,室內昏暗,空气里混杂著发酵的啤酒味和浓滯的菸草味。
茶几上胡乱摊著几份报纸的文化版,版面上关於《博士的爱情方程式》的讚誉尤为刺眼。
而地板上滚落著几个空易拉罐,菸灰缸里的菸蒂早已溢出,在实木桌面上烫出了一道灰黑色的焦痕。
此时的藤原慎吾坐在书桌前的座椅里,双眼毫无焦距地盯著虚空,手里还攥著电话听筒。
打来的是新书的责任编辑。
之前平时总是对他笑脸相迎、满口“藤原老师”的男人,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却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藤原,退货的传真从早上起就没断过。”
“纪伊国屋新宿本店已经把你的书从首层展台撤了。三省堂和有邻堂的退货单下午刚到。”
“十六万册的库存……按照现在的退货率,月底前至少有五万册会被打回仓库化浆。”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编辑的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
“社长刚开完会。后续加印全部取消,未结算的宣发预算即刻冻结。”
“这阵子你先在家休息吧。对不起,先掛了。”
当忙音响起的瞬间,藤原慎吾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
接著藤原慎吾缓缓將听筒放回原位,指尖的颤抖越来越明显,连带著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此时的藤原慎吾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空荡荡的胸腔里。
隨后藤原慎吾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桌角那摞读者来信上。
曾经,这些信是他每天最大的盼头。
他会逐字逐句地读,把那些夸讚的话抄在本子上,反覆观看。
可现在,这摞洁白的信封在他眼里,却像一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万一呢?
万一有那么一个人,不是衝著《白夜行》的热度来的?
万一有那么一个人,是真的被自己的故事打动了?
哪怕只有一封,哪怕只有短短一句话,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想到这里,藤原慎吾颤抖著撕开了第一封。
“虚偽做作。”
第二封。
“你写的所谓阳光,就像下水道里漂浮著的彩色塑料垃圾,多看一眼都让人反胃。”
第三封。
“去读读北原岩老师的《博士》吧。读完你就会明白,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握笔当作家。”
第四封。
“退钱!诈骗犯!”
第五封。
整张信纸上,只有一个力透纸背的字——“滚”。
看到这里,藤原慎吾猛地把信件揉成硬邦邦的一团“啪的一声狠狠砸在地板上。
然后他的双手插进头髮里,发疯似的揪扯著,头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指节依然攥得死紧。
隨后一股滚烫的恨意和不甘在胸腔里炸开,堵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呼吸又浅又急,像被按在水里的人,拼命挣扎却吸不到半口空气。
他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
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满地狼藉里疯狂扫过,最终落在茶几角落。
这里放著今早刚送到的新一期《新潮》,塑封完好,封面上北原岩的名字烫得刺眼。
那篇把自己打入地狱的《博士的爱情方程式》,就印在里面。
其实从杂誌上市到现在,藤原慎吾一直没敢读这篇小说。
他怕自己输得太难看,怕自己引以为傲的文字,在北原岩面前会变得一文不值。
所以他寧愿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也不愿面对现实的残酷。
可现在,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早就被读者的骂声碾成了灰,被出版社的解约通知撕成了碎片。
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藤原慎吾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蹌著衝到茶几边,一把薅过杂誌。
指甲狠狠抠进塑封里,刺啦一声,塑料膜被撕得粉碎。
然后胡乱翻到目录页,手指抖得差点按不准页码,找到《博士的爱情方程式》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此时藤原慎吾在用一种最苛刻的、挑刺者的姿態去审视这篇短篇。
他发誓要找到破绽!要在这篇被全日本捧上神坛的短篇里找出北原岩的失误!
哪怕只是一个形容词用得不够精准,哪怕只是某一个段落的节奏稍显拖沓……只要能挑出哪怕一丁点疏漏,藤原慎吾就能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北原岩也不过如此!
於是,藤原慎吾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纸面上逐字移动。
最初的两页,他的嘴角还掛著一丝强撑出来的、带著明显敌意与不屑的冷笑,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的老头?讲讲素数和友谊数?这也值得吹捧?
但这丝冷笑,没能维持太久。
翻到第三页,藤原慎吾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翻到第五页时,藤原慎吾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用力收紧,將杂誌的页边捏出了深深的摺痕。
翻到第六页,当藤原慎吾读到博士对女管家解释,为什么要叫那个孩子“根號”的时候。
藤原慎吾的呼吸,彻底停了一拍。
“因为根號是一个宽容的符號。无论什么样的数字,不管它多大、多小、多复杂,根號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接纳进来,庇护在自己的屋顶下。”
藤原慎吾盯著这段话,长久地保持著沉默。
作为同行,他比普通读者更清楚写出这种文字的难度。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歇斯底里的煽情,仅仅是对一个冰冷数学符號最平实的解读,就轻而易举地呈现出了他绞尽脑汁也偽装不出来的悲悯。
这是一种让人连嫉妒都生不出来的差距。
在这个瞬间,藤原慎吾真切地感到了恐惧。
不是面临危险时的恐慌,而是一个手里攥著劣质火柴的学徒,在直面真正的太阳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
接著藤原慎吾像著了魔一样,继续往下读。
直到最后——看到疗养院里,博士將写著欧拉公式的纸条递给女管家的那一刻。
藤原慎吾缓缓合上了杂誌。
然后他將《新潮》放在书桌上,机械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被胡乱丟在旁边。署著自己名字的《初夏的微光》。
两本书並排躺在桌面上。
一左一右。
藤原慎吾的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三次。
然后,他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
不是这届读者太苛刻,不是室田康平的专栏写得不够好,也不是后期的营销出了什么紕漏。
原因只有一个。
自己熬了几个月、倾注了全部心血写出来的、曾真心以为能照亮文坛的文字。
在北原岩这篇浑然天成,不见半分匠气的两万字面前,显得如此拙劣、苍白,不值一提。
不是略逊一筹,不是各有千秋。
而是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这种来自创作者之间的“绝对的才华碾压”,比任何销量数字的崩盘、任何读者来信的辱骂、任何出版社的放弃通知,都要致命一万倍。
因为销量能靠营销粉饰,骂声会被时间冲淡,大不了换一家出版社从头再来。
但才华的鸿沟,从来都不是轻易能跨越的。
它不是单靠汗水就能填平,不会隨时间自动消解,也没法靠任何外力强行抹平。
它就像一道天然的分水岭,明明白白地横亘在他面前。
想到这里,巨大的绝望感瞬间抽乾了他挺直脊背的力气。
藤原慎吾双手死死撑著书桌边沿,低垂著头,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大口喘著粗气。
就在这时,他涣散的视线,阴差阳错地瞥见了被推到桌面边缘的《读卖新闻》。
报纸是摊开的,占据头版半个版面的,正是室田康平的那封公开信。
早上买回来时,他满脑子都是出版社的噩耗和读者的谩骂,根本没顾上看。
此刻再看那几行加粗的標题,却像烧红的针一样,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一个被销量冲昏头脑的浅薄投机者。”
“用虚偽的文字蒙蔽了我,也愚弄了大眾。”
看到这里,藤原慎吾猛地抓起报纸,瞪著布满血丝的双眼,將那篇声明一字一句地嚼了一遍。
署名处,清清楚楚地印著自己的恩师——室田康平的名字。
明明就在三周前,正是这个人亲手炮製了整场碰瓷营销,拍著自己的肩膀向自己保证“这波红利我们吃稳了”。
明明一直以来,这个人都在他的职业生涯里,扮演著慈父与引路人的绝佳角色。
可此时此刻,这位深諳算计的文坛前辈,却在全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换上了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毫不犹豫地將自己踹进了烂泥里。
什么文坛良知,什么痛心疾首,全都是狗屁。
室田康平只是为了自保。
为了向北原岩这尊大家献媚、洗清自己身上的污点,他急需一头替罪羊。
而自己,藤原慎吾,就是室田康平手中的替罪羊。
这一刻,所有的打击终於在此刻形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死局。
市场拋弃了自己,北原岩碾碎了自己。
而在自己向著无底深渊坠落的最后一秒,那个亲手將自己引到悬崖边上的恩师,不仅没有拉自己一把,反而从背后狠狠捅下了最致命的一刀。
所有的尊严、骄傲,以及那点可笑的师生情分,都在这一刀之下,彻彻底底地碎成了一地笑话。
令人窒息的荒谬感,瞬间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藤原慎吾目光发直,死死盯著报纸上熟悉的署名,胸膛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
足足半分钟后,他突然笑了出来。
这是信念彻底崩塌后漏出的笑声,比任何痛哭都令人毛骨悚然。
接著藤原慎吾双手发力,將报纸猛地撕成两半。
纸屑在空中飘散。
“好……”
藤原慎吾神经质地扯动著嘴角,声音沙哑得辨不出原声。
“好得很。”
接著藤原慎吾又狠狠撕了几次,恶狠狠的说道:“既然都不让我活——”
碎纸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和满地被揉成团的读者来信混作一处。
“那就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仅仅数小时后。
《周刊文春》编辑部。
这本以“不择手段撕开名流遮羞布”闻名的八卦周刊,接到了一个分量惊人的爆料电话。
来电者,正是处在风口浪尖的藤原慎吾本人。
他主动提出,要给《文春》做独家专访。
唯一的条件是:不准刪减,不准润色,必须原封不动地將他说的每一个字印上版面。
《文春》的主编听完电话,兴奋得连夹在指间的烟掉到了裤腿上都没察觉。
他当即抽调了社里最像鬣狗般敏锐的精锐团队,直奔藤原慎吾的公寓。
推开门的瞬间,连这群见多识广的狗仔都愣住了。
满屋子浓重的菸酒餿味扑面而来。
藤原慎吾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颓废地瘫坐在角落的地板上,后背抵著墙,双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此时他的头髮油腻凌乱,下頜满是青黑色的胡茬。
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懊悔,也没有软弱,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准备拉著所有人同归於尽的疯狂。
没有任何常规的寒暄铺垫。
伴隨磁带微型录音机按下按键的咔嗒声,採访开始了。
而藤原慎吾没有等待记者的提问,也不需要任何引导,便开始了自己那宛如自爆式的供述。
“《初夏的微光》从头到尾的碰瓷营销,全是室田康平一手炮製的。”
藤原慎吾沙哑的嗓音咬字异常用力:“那篇拿我跟《白夜行》绑定的专栏,你们真以为是他有感而发?”
“表面上看著是在提携后辈,实际上『寻找治癒解药』、『迎接暖阳』这些煽情的核心话术,全都是他亲手定下的营销大纲!”
藤原慎吾死死盯著眼前的记者,眼球上的血丝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狰狞。
“发专栏的前一晚,那个道貌岸然的老狐狸给我打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电话!逐字逐句地教我怎么面对媒体,怎么偽装谦逊,连面对镜头时眼角该挤出几分感激,都替我精確计算好了!”
客厅里,原子笔在速写本上划出的狂热摩擦声,以及录音机磁带转动的微小声响。
对於《周刊文春》的狗仔来说,单凭这些“操纵舆论”和“人设造假”的內幕,就已经是一篇足以引爆版面的大新闻了。
带队的记者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构思明天的头版標题。
但藤原慎吾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
他要的不是让室田康平难堪,而是让对方万劫不復。
“不过,你们该不会天真地以为,他室田康平不惜拉下老脸来疯狂捧我,真的是出於什么惜才的师生情分吧?”
说到这里,藤原慎吾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带著浓重恨意的冷笑道:“他收了钱的。”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疯狂的记录声戛然而止。
带队的记者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收缩。
“新书发行前,出版社为了砸出销量,通过中间人的隱秘帐户,向室田康平的口袋里塞了一笔数额惊人的『文学指导费』。”
没等记者们追问,藤原慎吾一把抓起身旁的公文包,“哗啦”一声粗暴地扯开拉链。
一叠厚厚的文件被他抽出,狠狠砸在记者面前的地板上……偽造名目的匯款单复印件、收款回执,以及几份带有出版社內部抬头的疏通往来信函。
“这些,都是我平时去他办公室『请安』时,趁著那老东西不注意,偷偷翻拍留下的底单。”
藤原慎吾在地板上,將这些铁证一张一张地拨开。
“他哪里是在指导文学?他根本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掮客!”
“那篇打著文坛泰斗旗號、被你们这些媒体吹捧为『客观公正』的书评,从头到尾,就是一篇被资本重金买下的商业黑稿!”
这一刻,围坐在四周的文春记者们,握笔的手都隱隱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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