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宝剑锋从磨礪出 鎌仓一梦天下崩
夜色沉凝,冈丰城的本丸大殿內烛火煌煌,数支巨烛燃得正烈,跳动的火舌將殿中樑柱映得明暗交错,光影浮沉。
长宗我部元亲高踞首座,身形巍然,双目细闔,不怒自威。他轮廓冷硬的面颊半隱在烛影里,眉眼深邃。
丹陛之下,吉田孝赖伏地跪拜。一身直垂尘垢斑驳,系带鬆散,征尘沾满衣袂,衣袖间犹带路途风霜,显是星夜兼程,方自伊势归城,未及休整便入殿復命。
元亲眸光如寒潭浸冰,淡淡扫向阶下,却自带上位者审视万方的威严:“你方才说……罗霄近日举止……无半分异状?”
吉田孝赖脊背紧绷,重重叩首,字字沉稳:“启稟主公,臣连日观察,罗霄言行举止一如往常,神色、礼数、言谈皆无破绽,未见丝毫异动。其对陈宫之死確实悲痛,但並未责怪到我们身上,只说请大人儘早缉拿凶手。”
元亲眸中寒芒微凝,深吸一口气,幽幽道:“卿將这几日內所见所闻,从头细述,纤毫勿漏。”
“嗨!”
吉田孝赖直起身躯,屏息凝神,將朝熊山之行的始末,缓缓道来。
“臣三日前抵达朝熊山……罗霄率眾在山海城外迎接於臣,当时……”他声音沉稳,眼神陷入回忆之中。
…………………………………
三日前的朝熊山,午后的天光温润,山海城外松风习习,云影悠然。
罗霄率眾亲至城外迎候,一身深青直裰束身,玉带垂腰,身姿挺拔温雅。面上含著谦和笑意,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不见半分一方诸侯的骄矜之气。
见吉田孝赖至,罗霄拱手为礼,语气温和古朴:“吉田大人远涉路途,风霜跋涉,甚是辛劳。”
吉田孝赖连忙敛身还礼,恭谨答道:“探题大人客气了。几日前,公主殿下归程途中遇刺,目下四国全境正在全力缉拿凶手。臣奉我家主公之命前来拜謁大人,只为探视公主殿下与小公子是否安泰。”
“大人有心矣。”罗霄侧身抬手,做出引路之態,气度从容,“本督已备薄酒粗饌,聊为大人洗尘接风,请。”
二人同步入殿,宴席设於一统堂內会客厅。厅中珍饈罗列,酒香醇厚四溢,氤氳满堂。席间罗霄频频举觴劝饮,言语恳切,句句问及后醍醐天皇起居安康、长宗我部元亲身体福祉,言辞真挚,情理周全,全程无半分疏漏可指摘。
酒过三巡,暖意微生。吉田孝赖缓缓放下手中酒盏,整衣拱手,正色开言:“探题大人,臣临行之际,我家主公感念小公子新生,特命良匠连夜赶製礼物一件,聊表心意。”
言罢,他自身旁取出一具精致锦盒,轻轻开启。盒中银辉莹然,一枚长命锁静静陈列。锁身精雕祥云瑞兽纹样,纹路繁复灵动,正面鐫刻“长命富贵”,背鐫“岁岁平安”八字,笔体端严。锁尾垂著五色丝絛,编织精巧,配色雅致,皆是依照唐国古礼规制而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吉田孝赖目光恳切,再拜而言:“此锁专为小公子祈福护身所用。临来之时,我家主公反覆嘱託臣务必恳请大人恩准,容臣亲手为小公子佩戴,以彰我家主公对小公子的一片厚爱之情。”
此言一出,堂中温煦的气氛骤然凝滯。
罗霄面上的温雅笑意,於无人察觉的瞬息微微一僵,快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他端起案上酒盏,浅酌一口,借著垂眸落盏的动作,將眼底骤然翻涌的复杂心绪死死压下,神色復归平静无波。
“稚子尚在襁褓,隨公主静养深宫。元亲大人厚意,本督替孩儿谢过了。”罗霄声平气和,听不出半点波澜。
吉田孝赖却不肯退让,肃然起身躬身,目光紧紧盯著罗霄,语气坚定:“臣身负主命而来,若不得亲见小公子、亲手佩戴信物,归城之后无以復命,必遭重罚,敢请探题大人成全。”
一统堂內霎时寂然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罗霄持盏的手腕悬於半空,迟迟未落。他眸光沉沉,静静凝视吉田孝赖,眼底幽深如渊,喜怒全然不露,堂中压抑之气层层堆叠。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细碎轻盈的履声,步步轻柔,破了满室沉寂。
千代怀抱襁褓,缓步款步入堂。一身淡青和服素雅清逸,腰间束深紫细带,青丝低綰,仅缀一支素银簪,妆容素净,温婉端庄。怀中襁褓裹著大红锦缎,边角绣金线云纹,针脚细密,色泽明艷夺目。
她行至罗霄身侧,微微欠身屈膝,声线轻柔温婉:“主公,小公子方才睡醒,进食已毕,精神康健。”
罗霄微微一愣,垂眸望向那方红锦襁褓,眼底深处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眼便知,怀中婴孩绝非他的骨肉,大抵是庞统暗中寻来的稚子替身。可那细密精致的金线云纹,一针一线,皆是欢子昔日灯下含泪亲手绣制。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伊人孤坐灯前,指尖捻线,泪眼婆娑,字字牵掛、寸寸思念皆凝於锦纹之中。
心口骤然酸涩绞痛,一股滚烫热意直衝眼眶,罗霄眸底悄然泛红,强忍未露半分失態。
吉田孝赖目光死死盯著罗霄,正欲细观罗霄神色,千代却似有心一般,悄然侧身半步,恰好挡在二人之间,不动声色隔开了他的视线。
她浅浅含笑,语气温和却带著分寸:“吉田大人,孩童年幼怯生,不耐久候。大人若要佩戴长命锁,还请速速施为。”
吉田孝赖微微一怔,立时收敛心神,连忙伸手取过锦盒中的银锁,连声应道:“是,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他俯身探手,笨拙地想要繫上丝絛,奈何手法生疏,数次皆未稳妥。千代轻声细语指点一二,他方才小心翼翼將长命锁端正繫於婴儿脖颈之上。小婴儿正闭著眼睛沉沉睡著,似乎感觉到有人动他脖子,皱了皱眉,头转向一旁,小嘴嘟囔了几下,哼哼嗤嗤,又打了个哈欠。
千代轻声说道:“呦呦,怕不是又要醒了?”
吉田孝赖直身后退,拱手肃然道:“臣代我家主公,恭祝小公子福寿绵长,岁岁无虞。”
瞬息之间,罗霄已然敛尽所有心绪,神色温润如常。他垂手轻轻抚过婴孩稚嫩面颊,动作温柔繾綣,眼底盛满慈和爱意,全然一副舐犊情深之態,无半分虚假破绽。
“有劳元亲大人掛怀,厚赐隆恩,本督铭记於心。”罗霄抬眸看向吉田孝赖,语气恳切,“大人归城,烦请代为致谢。”
“臣定当如实转稟主公。”吉田孝赖躬身领命。
恰在此时,小婴儿哼哼唧唧扭动著身体,咿咿呀呀了几句,千代立刻柔声道:“大人,只怕是小公子又尿了……臣妾带小公子去更换尿布。”
罗霄笑著摆了摆手,千代抱著婴儿缓缓退下。
罗霄转身,伸手示意请眾人各自回位,隨后眸光微沉,嘆了口气缓缓道:“大人既至朝熊,恰逢陈宫先生丧期。明日便是公台安葬之日,大人若不急归,不知可愿隨眾人一同送陈先生最后一程。”
吉田孝赖闻言愕然,急声问道:“天吶,臣……臣……只听闻陈宫先生遇刺时奋力营救公主殿下及小公子时负伤,竟……竟……竟遭不测?这……这……”
罗霄默然片刻,语声低沉悲愴:“公台归程遇刺客伏击,奋力搏杀,终究殉国。本督定在明日將公台於忠烈园內安葬。”
吉田孝赖肃然起身,抱拳躬身:“先生忠烈可嘉,臣礼当前往送葬,以敬忠魂。”
翌日拂晓,朝熊山西麓,忠烈园。
晨雾漫漫,山风萧瑟,林间松涛阵阵,呜咽如泣。
园中风水绝佳,其中两座坟塋左右並列。左冢墓碑宏伟高大,古朴大气,刻有“典韦之墓”四字,碑前立两柄石雕铁戟,凛然有武將雄风。右冢同样高度,更显庄重,整块青石为碑,碑面打磨光洁如镜,“陈宫之墓”四字笔力沉峻、入石三分,乃是罗霄亲手题写,字字含悲。
罗霄身著素白孝服,腰束麻绳,双膝跪於陈宫墓前,身姿孤挺肃穆。
其后文武群臣尽数跪拜,黑压压一片,尽著素服。隨后,罗霄、吉田孝赖、杨震、庞统、罗成、甲斐姬、阿市、千代、杨妙珍、杨文广、李如松、李有升、骆尚志、查大受等人垂首躬身,面色哀戚,满园皆是沉肃悲慟之气。
风穿松林,簌簌作响,恰似苍生悲泣。
良久,罗霄方才开口,嗓音悲切,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公台……”
他喉结剧烈滚动,压下喉头哽咽,字字沉痛,落於清风之中:“卿自追隨本督以来,运筹帷幄,分忧解难,出谋划策,日夜操劳,选朝熊,建城池,临危勇挡刀兵,遇事不辞劳苦。朝夕相伴,无爭功之念,无怨懟之言,凡事但尽臣节,恪尽职守……”罗霄说道此刻已是泪如雨下……
“卿常言,为臣者,当为主公分忧,乃是本分。”罗霄声音微颤,热泪滚落在碑前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湿痕,“可卿知否?卿此一去,吾失魂落魄,如人失臂膀、鹰失羽翅、失一知己、失一可託付性命之人矣!”
“卿昔有言,待天下清平,共观山河安定。此言犹在耳畔,卿却猝然离去!”
话音一落,他重重叩首,额头抵於青石地面,久久伏地不起。
身后文武见状,齐齐叩首,满山肃穆,天地含悲。
吉田孝赖杂於群臣之中,长跪在地,望著墓前悲慟叩拜的罗霄,心中五味翻涌。他本怀窥察试探之心而来,一则欲察欢子公主及小公子伤情如何,二则观瞧罗霄是欲否迁怒於土佐,三则探查罗霄实力。可眼前罗霄真情悲戚,绝非做作偽装。满腔猜忌,竟被这漫天悲慟之气浸染,眼底亦微微泛红,心生唏嘘,不由也悲从中来,真诚叩首。
………………………………
思绪收回,冈丰城大殿之中,吉田孝赖俯首长嘆,沉声復命。
“主公,以上皆臣亲目所见,罗霄痛悼陈宫,悲慟发自肺腑,情真意切;护抚幼子时,温情真切,举止坦然无偽。以臣观之,他並无异心,亦无异动,满足於久居弹丸之地,並无进取之心。”
大殿沉寂良久,烛火摇曳,光影晃得元亲面色晦暗难辨。
他沉默半晌,沉声发问:“哼,你莫要小覷於他……或许只是他自知如今实力不济,尚不敢造次。”
吉田孝赖低头道:“那罗霄身边谋士眾多,以他们的能力,想必很容易就知晓公主殿下遇刺绝非我们所为,也许……他是真的只想在那山中做个草头王,安安稳稳一辈子……”
长宗我部元亲微微一笑,轻轻摇头道:“罗霄绝非池中之物!……只是……他眼下可能尚未有野心罢了,”他说著,顿了顿,看向吉田孝赖,“前日伏击刺客,追查结果如何?”
吉田孝赖俯首请罪,语声愧疚:“回主公,那些刺客口中尽皆预藏毒囊,被擒之时都咬破毒囊,当场自尽,无一生俘。线索尽绝,是臣无能,未能查得元凶。”
元亲眸色骤然沉冷,面色覆上一层阴霾,声线寒彻殿宇:“传我將令,当日隨行护卫统领,治军不严、护主不力,即刻斩首示眾。取其首级送往伊势,权当土佐给罗霄一个交代。”
“臣,遵令!”吉田孝赖叩首领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