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十二章 灰墟安家  九重天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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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层的荒原比矿区还荒凉。灰黑色的碎石地延伸到远处,和穹顶的灰黑色內壁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生锈的铁轨像死去的蛇一样躺在地上,有的被碎石埋了一半,有的翘起来,像一根根折断的肋骨。废弃的矿车翻倒在铁轨旁边,轮子朝天,锈跡斑斑,像一只只死去的甲虫。坍塌的棚屋散落在荒原上,有的只剩几根柱子,有的还有半堵墙,铁皮屋顶被风吹得翘起来,在风中啪啪作响。

陆崖走在最前面,手里牵著姐姐。石狗扶著老钟,姐姐扶著兰婶。五个人在碎石地上慢慢地走,步子很慢,很稳。风很大,乾冷乾冷的,像刀子割脸。陆崖的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姐姐的银髮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面旗帜。老钟闭著眼睛,嘴唇在动,还在唱那首很老的歌。兰婶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吭声,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走到了一处坍塌的棚屋前。棚屋不大,比老钟在穹顶边缘住的那个大一圈,有两间。一面墙还在,另外三面塌了,但屋顶还完整——铁皮的,没有洞。地上堆满了碎石和灰尘,还有几块生锈的铁皮和几根木棍。陆崖停下来,把老钟交给石狗扶著,自己走进棚屋,把碎石一块一块地搬出去,把铁皮和木棍堆到墙角。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了几声。姐姐放下兰婶,也进来帮忙。两个人搬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把棚屋清理乾净了。

地上还有灰,但至少能坐人了。陆崖从布袋里拿出两件褂子,铺在地上,让老钟和兰婶坐下。老钟靠著墙,闭著眼睛,呼吸很平稳。兰婶坐在他旁边,把腿伸直,用手捶著膝盖。她的脸很白,嘴唇上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很亮的、像看到了希望的光。

“石狗,你照顾钟叔和婶。”陆崖从布袋里拿出几个白面馒头,递给石狗,“先吃。我去找点柴火。”

石狗接过馒头,手在发抖。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兰婶,一半递给老钟。老钟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接过了馒头,攥在手心里。馒头是凉的,但他攥得很紧,像攥著一块烧红的铁。

陆崖走出棚屋,在荒原上找柴火。废弃的棚屋很多,坍塌的木板和木棍到处都是。他捡了一捆,抱回棚屋。姐姐在棚屋门口等他,手里拿著两颗石头——源心和那颗练功用的。两颗石头在她手心里发光,金色的和银色的光混在一起,照著她的脸。

“阿崖,这些石头,能生火吗?”姐姐问。

“能。”陆崖把源心从姐姐手里拿过来,攥在手心里。他把源力引出来,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落在那捆木柴上。木柴没有著火,但冒烟了。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冒烟。第三次,木柴著了。火苗很小,但在灰黑色的荒原上,那一点火光照亮了一切。

石狗蹲在火堆旁边,伸出手烤火。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像火一样的光。

“阿崖,这里比矿区暖和。”石狗说。

“这里没有风。矿区有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冷得要命。这里也有风,但小多了。”

石狗点了点头。他看著火堆,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棚屋外面。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穹顶的內壁是灰黑色的,布满了裂缝。裂缝里透出白色的光,很亮,像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他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光。矿区的光是惨绿色的,像发了霉的粥。这里的白色的,像雪,像云,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

“阿崖,那是太阳吗?”石狗指著那些白色的光。

“不是太阳。是第一层的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的。太阳比这亮一万倍。”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那些白色的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也在发抖。

“我想看一眼真正的太阳。”

“会看到的。等我上去修好源核,第一层的光就会变成太阳。整个九重天墟都会有太阳。”

石狗点了点头。他把手从火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左腿还疼,但他没有吭声。他咬著牙,把腿伸直,让肌肉放鬆。老钟坐在他旁边,闭著眼睛,手里还攥著那个馒头。他没有吃,只是攥著。兰婶坐在老钟旁边,靠著墙,眼睛半闭著。她的呼吸很平稳,比在矿区的时候平稳多了。这里的空气虽然乾冷,但没有矿尘,没有硫磺味,吸进去是乾净的,凉的,像水。

姐姐坐在陆崖旁边,两个人靠著墙,肩並肩。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心里有金色的光在跳动。她低下头,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

“阿崖,你的源纹是什么时候变成金色的?”

“源心出来的时候。它把力量分给了我。”

“源心呢?”

“在怀里。”

陆崖把源心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源心在发光,金色的,很亮。光在石头里流动,一圈一圈的,像河里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金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姐姐看著源心,眼睛里有一丝光——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很深的、像回忆一样的光。

“我见过它。很久以前,在第五层。它在裂缝深处发光,银色的,很亮。它认识我。”

“它认识你?”

“它感觉到了我的源纹。银色的。和它一样。它在等我,也在等你。等我们两个。”

陆崖把源心攥在手心里,感受著它的心跳。咚咚,咚咚。和姐姐的心跳合在一起。他把源心递给姐姐,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石头在她手心里亮了一下,不是金色的,而是银色的。她的银色源纹和源心的银光共振了。石头跳得更快了,咚咚咚咚,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它认得你。”陆崖说。

姐姐把源心放回他手心里。“它认的是你。你是它的主人。我只是它的同类。”

陆崖把源心塞回怀里,贴著胸口。石头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了出去。荒原很大,但人很少。他的感知扫过那些坍塌的棚屋,扫过废弃的矿车,扫过生锈的铁轨。他“看见”了远处有几个源纹在移动——灰色的,很淡。是人。第九层的居民。他们住在更深的棚屋里,穿著破旧的衣服,和矿区的矿工差不多。他们的源纹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他们是景霄天的底层,和矿区的矿工一样,在灰黑色的荒原上挣扎著活著。

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石狗还坐在火堆旁边,看著那些白色的光。老钟还闭著眼睛,手里还攥著那个馒头。兰婶已经睡著了,呼吸很轻,很稳。姐姐靠在他肩膀上,也睡著了。她的银髮散在他的胳膊上,像水,像月光。

陆崖没有睡。他坐在那里,看著火堆,想著下一步。第八层有源纹傀儡,暗红色的通道,需要金色源纹才能通过。他能过去。但石狗和老钟过不去。他们的源纹太弱了。他必须一个人上去。把姐姐、石狗、老钟、兰婶留在这里。这里比矿区安全。没有陈骨,没有猴三,没有铁头。只有灰黑色的荒原和白色的光。

他低下头,看著姐姐的脸。她睡著了,眉头微微皱著,像在做梦。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伸出手,把她的头髮拨到耳后。头髮是凉的,滑的,像丝绸。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陆崖把姐姐的头轻轻放在地上,用一件褂子叠好当枕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棚屋外面。风很大,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他走到一处高地,看著第九层的荒原。灰黑色的碎石地延伸到远处,和穹顶的灰黑色內壁连成一片。远处有光,白色的,很亮,从穹顶的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荒原上,像一盏巨大的灯。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第八层的入口。入口在荒原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洞口,洞口向下。洞口周围有源纹傀儡在巡逻——暗红色的盔甲,暗红色的眼睛,手里拿著长矛。他没有惊动它们,只是记住了它们巡逻的路线和时间。

他走回棚屋,坐在火堆旁边。石狗还没有睡,他蹲在火堆前,用一根木棍拨著火。火苗跳起来,照著他的脸。

“阿崖,你什么时候上去?”石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陆崖能听见。

“明天。”

“一个人?”

“一个人。你们在这里等我。我上去修好源核,下来接你们。”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木棍扔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崖,你上去之后,陈骨会不会追来?”

陆崖的心跳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陈骨知道他在第九层吗?探测石能穿过穹顶巨石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陈骨不会放弃。那颗晶核被偷了,源心被挖了,陆崖跑了。陈骨一定会追。他手里有探测石,有猴三,有铁头。他能打开穹顶巨石吗?他的源纹是黑色的,不是金色的。打不开。但他可以找人打开。景霄天有金色源纹的人。陈骨认识他们。他会请他们帮忙,或者威胁他们帮忙。

“不知道。”陆崖说,“但我会儘快下来。”

石狗点了点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颗拇指大的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在发光,银色的,很淡。他闭上眼睛,手背上的灰色源纹亮了一下。他在练功。陆崖看著他,看了很久。石狗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有笑。他的左腿伸著,右腿蜷著,蹲在火堆旁边,像一个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树。

陆崖把源心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狗的手心里。源心在发光,金色的,很亮。石狗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他睁开眼睛,看著手心里的源心。金色的光照著他的脸,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

“阿崖,这是——”

“源心。你握著它,练功。它的金光照到你的灰色源纹,会让它涨得快一些。”

“那你呢?”

“我用另一颗。”

陆崖从布袋里拿出那颗练功用的石头,攥在左手里。石头是银色的,在发光。他把源力从石头里引出来,银色的光涌进他的身体。他的源纹在涨,河面在变宽,水流在变急。但和源心比起来,这颗石头的力量太小了。他需要源心。但他把它给了石狗。石狗比他更需要。石狗的源纹太弱了,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滋养。

“阿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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