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年长的神官嘆了口气，行了一礼便起身退了出去，其他人也只好离去。

这件事情他们闹起来也没胜算，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了。

高梨家在各庄收上来的粮食被装上板车，一车一车沿著千曲川河谷往南运，送到狐落城和葛尾城的前线大营。

近万大军每个月消耗的粮草在两万石以上，换作一般的大名，光是这笔开销就足以拖垮一整年的財政。

但高梨家前两年连打胜仗，从须田、寺尾、井上几家缴获了大量存粮，再加上去年新型和粪丹推广后直属领地大幅增產，库里攒下了不少积蓄，撑过这一次战爭还不至於伤筋动骨。

时间到了十月，北信浓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早晨起来地面已经结了霜，山脊上的落叶松被冻得光禿禿的。

眼看第一场雪隨时可能落下来，直江实纲先坐不住了。

他径直进了景虎的房间，开口便劝：“主公，天气越来越冷，眼看就要下大雪了。

一旦大雪封了山道，大军就回不去越后。

我们来年开春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不能在这里耗下去。”

柿崎景家也跟著进来，说话更直接：“主公，虽说高梨家待我们不薄，粮草一直供著，但现在不是讲客气的时候。

大雪一封山，五千人困在信浓过冬，越后那边出了事谁来管？”

宇佐美定满也跟著劝说：“留守春日山城的本庄大人也写了信来催，说越后国內不可长久无主，请主公早日返回。

“9

景虎坐在主位上，脸色很平静，语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是来帮高梨大人的。

高梨大人一直供应我军粮草，从没有短缺过一天。

我们在这里修了几个月城，没打多少仗就要走，这是不讲信义。”

直江实纲和柿崎景家对视了一眼，都知道景虎的脾气，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劝也没用。

好在又过了一天，赖治亲自来了。

他见到长尾景虎开口便说：“长尾大人，北信浓这天马上就要下大雪了。

一旦大雪封山，您就得留在信浓过冬。

您长时间不在越后，恐怕对越后不好。”

长尾景虎立刻答道：“高梨大人不必担心，只要我回去了，不管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赖治摇了摇头，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些：“长尾大人，狐落城和葛尾城这边您儘管放心0

眼下这里还留有四五千人，就算没有越后军，主动进攻或许不够，但防守绰绰有余。

武田晴信那边也撤了主力回去应付甲相骏三家结盟的事，短时间內不会再有大规模进攻。

您实在不必为我们在这里耗著。”

直江实纲听到此处，立刻接过话头，再次劝说。

长尾景虎沉默了片刻，终於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点了点头：“好吧，高梨大人，明年你若还需要支援，儘管派人来和我说。”

“一定。”赖治一口答应。

第二天一早，长尾景虎率五千越后军离开北信浓，沿千曲川河谷往北返回越后。

赖治站在城门口看著越后军的旗帜在北风里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队兵马消失在山道转弯处，这才转身回了城。

武田晴信得知长尾景虎退兵的消息后，也下达了撤兵的命令。

此战打到这里已经没有继续僵持下去的必要了。

狐落城防线修了大半，安层郡的钉子被拔了，高梨军还有四千多人，防守有优势。

继续耗下去得不偿失，他正好赶回甲斐处理三国同盟的事，此时撤军很合適。

第二天，赖治就收到武田军撤回甲斐的消息，这才鬆了口气。

这一战一开始他处於劣势，好在有长尾家支援，拿到了优势，中后期更是贏了武田一筹，现在是平稳落地。

战事结束，就该论功行赏了，此番他拿回了村上家大部分领地，顺势灭掉了清野、屋代这几家反覆无常的地方豪强，加上二木家的中塔城和平瀨城，新到手的地盘加起来接近四万石。

村上义清重新住进了葛尾城，赖治给他留了五千石领地作为村上家的新根基。

归降回来的豪族势力保留了本领一万多石。

山田飞守、高梨盛光、与兵卫等立功家臣合起来分了五千石，其余一万多石全部收归高梨家直领。

如今高梨赖治名义上已经统辖高井郡、水內郡、更级郡、埴科郡、安县郡以及筑摩郡北部诸地，总石高约二十二万石。

虽然还不到武田家的一半，但比起几年前那几万石的局面，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赖治安排平八郎作为狐落城坂城防线的主將之后，便率领军队返回中野城。

回到中野城的当天，他便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会。

今年的旱灾让整个东国都勒紧了腰带，赖治却偏要在这个时候大摆宴席。

越是在灾年就越不能愁眉苦脸，酒肉管够，丝竹喧天，才能让人暂时忘了外面的苦日子。

再说这一仗打完，高梨家赚大发了，更是要大家庆祝，让大家都高兴。

热闹的宴会持续了许久，宴会散去，院子里只剩松明烧残的几团火光。

政赖坐在廊下，手里端著一碗没喝完的浊酒，看著赖治从广间里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走回来，目光里有些恍惚。

“我原本以为，你能恢復祖上在北信浓的荣耀就已经足够了。”政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我一辈子守著中野城，你祖父最远也就打到过川中岛边上。

而你却已经跨过了水內郡，拿下了安曇郡半个郡，连村上家都託庇在你旗下，歷代先祖加起来，也不如你一人。”

赖治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政赖手里的酒碗喝了一口，笑了：“父亲，这才刚开始，高梨家的脚步，可不止於北信浓。”

政赖转过头看著他，眼神里燃起一团火：“你要拿下整个信浓？”

赖治摇了摇头，把酒碗搁在廊板上：“父亲，我们的目標，是日本六十六国，是整个天下。”

政赖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会儿。

他活了四十多年，最大的奢望也不过是让高梨家的家纹多插几座城。

他从来没敢想过“天下”这两个字。

他看著眼前这个儿子，当初那个让他愁得整宿睡不著觉的浪荡子，如今坐在这里，平静地说出要取天下的宏愿。

他不禁感慨道：“当初把家督之位交给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