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6章 归途  真实战争游戏,只有我懂战局走势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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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敬。”老百夫长说,“雍州人,从前在苻坚手下当隨军医官。淝水这一仗开打之前,我跟陛下说——陛下,前军太杂了,各部言语不通,旗號不一,一旦阵脚鬆动很难收拢。陛下不听,还降了我三级,把我从医官贬成了隨军兽医。我想走,但走不了。长安城里还有家小——老伴腿不好,儿子去年被征去了前锋营,到现在没有消息。我不能走,我得找到他。”

“你儿子叫什么?”

“周远。”老百夫长把木棍翻了个面继续烤,“二十三岁,高个子,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你要是见过他,应该能认出来——他那道疤是竖著的,和別人的都不一样。”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削木棍的手指停了一下,刀刃悬在木棍上方,停了片刻才继续往下削。

沈渡没有回答。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从淝水到泗水一路上见过的所有尸体,高个子的尸体他见过很多——在河滩上,在芦苇盪里,在渔村废墟里,在石桥下的冰面上。但没有一个左边眉毛上有竖疤的。

“我没见过他。”沈渡说,“但我可以帮你留意。”

周敬点了点头。他没说谢谢,只是把烤好的木棍递给了旁边一个正在等著的伤员。沈渡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谢谢——在战场上,承诺比谢谢重得多。

这天夜里,沈渡把自己带的队伍也併入了这个收容点。周敬带著他和其他几个还能走得动的人把窝棚重新加固了一遍,用枯草和泥巴糊在棚顶的缝隙上挡风。他还带著沈渡在营地外围用枯枝和碎石设了几处简单的警戒线——不是防敌人,是防野兽。夜里,篝火烧得旺了一些。几个部族的溃兵终於坐在了同一堆篝火边。汉人、氐人、羌人、鲜卑人,四种语言的交谈声混在一起,相互用手势比划著名补充。有人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一小块乾粮放在火上烤软了分给旁边的人,有人把自己多余的毯子递给了对面发抖的同伴。沈渡和周敬坐在篝火边上,周敬在削他的木棍,沈渡在看那些竹简。

“你怀里那些竹简是什么?”周敬忽然问。

“从战场上捡的。”沈渡把竹简递给他。

周敬接过竹简,在火光下翻了几页。他的脸色慢慢变了。他把竹简放下来,看著沈渡,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他重新拿起竹简,凑近火光,仔细辨认著每一行字,嘴唇微微翕动著无声地念著那些蝇头小字。

“你从哪弄到的?”

“一个晋军细作身上。他在战场上换了秦军的甲,混在溃兵群里搜集情报,被我发现了。”

周敬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竹简合上还给沈渡,然后站起来走到窝棚外面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

“你不知道这些情报的分量。”周敬说,“这份竹简里记录的东西——粮草分布、部族矛盾、慕容垂和姚萇的驻地——如果被晋军拿到,他们会比我们更了解前秦的弱点。你做得对,没有把这些东西交给任何人。”

他又坐下来,从火堆里拔出一根燃烧的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

“从淝水回关中,最直接的路是走潁水往西,经洛阳过函谷关进长安。但北府兵的追兵封住了潁水南岸,洛阳方向的秦军残部正在重新集结,沿途关卡查得很严。没有符令的溃兵会被当作逃兵抓起来——逃兵的下场你知道,轻则充军,重则杀头。我们不能走官道,要走路就得绕。”他的木棍沿著泥地上的线往北划了一个大弧——从淮北往北,绕到彭城以东,再折向西,走梁郡、滎阳,最后翻过殽山进入函谷关。“这条路绕了將近千里,但比走洛阳多不了几天。沿途有山有水,容易隱蔽。彭城附近有一处废弃的秦军粮仓,仓里的粮食虽然被搬空了,但仓房还在,可以遮风挡雨。我知道位置。到了彭城之后往西走梁郡,梁郡城外有个渡口,渡口附近有个老船夫,以前是秦军的运粮兵,腿瘸了之后就留在渡口撑船,可以帮我们过河。”

“周老哥,你从哪知道这些?”

“我在秦军中待了大半辈子。”周敬的声音里没有骄傲,也没有感伤,只是一种陈述,“打过几十场仗,南到襄阳,北到雁门,西到凉州,东到淮北。每一条路我都走过。年轻时我以为走这些路是为了打仗,现在老了才知道,这些路会带你回家。”他把燃烧的木棍插回篝火里,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动,“也可能回不了。”

第二天清晨,营地里所有人被叫到了一起。周敬站在营地中央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把周边地形和行进路线讲解了一遍。沈渡站在他旁边,把那二十几个跟了自己一路的溃兵也併入了大队。加在一起,他们有一百多人,其中三十几个是周敬在收容点里救过来的伤兵,剩下的都是各自带著残缺的兵器和同样残缺的心气凑在一起。队伍里有了周敬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不是他有什么神机妙算——他只是在这片平原上比所有人都多活了几十年,多走了几万里路。他知道哪条山沟里有泉水,哪片树林里有柴火,哪种野菜能吃,哪种树皮煮烂了能顶饿。他能在下雪之前闻出雪的味道,提前带队伍找到岩洞避风;能在冻土上看出哪块地面下面有草根,挖出来分给每个人嚼。更让沈渡意外的是,周敬知道彭城附近那处废弃粮仓的確切位置。他不是从地图上看到的,而是多年前隨军征战时在那里驻扎过,记得粮食屯放的方位和地窖的入口。他还把一袋从营地废墟里翻出来的草药贴身带著,每路过一处新的收容点就多收集几种药材。他在溃兵中找到了好几个走散的医官学徒,就地教他们辨认止血药和退热药。

队伍在淮北平原上缓慢行进,每天走三四十里。每路过一处废弃的村落,周敬就让队伍停下来搜刮补给——不是抢,是搜。他让每个人都用木棍敲墙上的土坯,土坯里藏著越冬的田鼠窝,田鼠窝里有粮食。没有人知道周敬这个技能是从哪学来的,他只是在某个傍晚蹲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墙下,用匕首敲开一个鼠洞,从里面掏出两斤多高粱米的时候,说了句“年轻的时候在凉州断粮,跟老鼠学了一手”。这些高粱米加上从附近河里砸开冰面捞上来的小鱼,煮成了一锅热汤,分给每一个还能爬起来的伤员。

队伍沿著泗水支流向北走了数日,翻过彭城东南最后一片丘陵时,远处淮北平原的轮廓终於从晨雾中浮现出来。沈渡站在一道低矮的山脊上向前望去,平原上散落著星星点点的炊烟。周敬走到他身边,指著其中一缕最远的烟柱说:“从那里再往西走就是梁郡,梁郡城外那个渡口——我跟你说的那个老船夫应该还在。”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过了梁郡之后,殽山就在前面。翻过殽山就是函谷关,进了函谷关就是关中。”

关中。家在关中的溃兵们听到这两个字,不少人抬头朝西望了好一阵。但从彭城到梁郡,从梁郡到殽山,从殽山到函谷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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