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渡口 真实战争游戏,只有我懂战局走势
从彭城往西,路越来越难走。不是地势险——淮北平原到梁郡之间一马平川,连个像样的土坡都少见。难走的是天气。十二月的淮北进入了真正的寒冬,连日来的乾冷风变成了裹著冰粒的湿风,从东面刮过来打在脸上像细砂轮在磨皮。冻土硬得用矛尖都撬不开,走路时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的声响像踩在碎瓷片上。阿木的烧在离开彭城的第二天终於退了,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支棱著,眼窝深陷下去。他已经能自己走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阵,然后咬著牙继续跟上队伍。老魏把自己的羊皮袄给了他,自己裹著从废弃粮仓捡来的一条破麻袋当披风,走路的时候麻袋在风里飘飘荡荡,远远看去像一面破烂的旗帜。周敬说阿木需要多吃东西才能把元气补回来,但队伍里已经没有东西能分了——从彭城出发时每人分到的最后一点存粮已经见了底,沿途能找到的草根和树皮也越来越少。冬天把能吃的都冻死了,连田鼠都钻进了地洞深处不出来。
沈渡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拄著一根从彭城废墟里捡来的铁矛杆当手杖。他的左腿旧伤在持续行军和寒冷中又开始隱隱作痛,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用力揉几下膝盖。但他没有说,也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这支队伍里每一个人都在忍著——忍饿、忍冻、忍伤、忍恐惧。他只是其中一个。
他们在第二天下午走出低山丘陵进入梁郡境內。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但都是空的——不是被溃兵劫掠过的空,是被战爭嚇怕了的空。村民早在入冬前就带著粮食和牲口躲进了山里,只留下几间空荡荡的土坯房和几处被秋雨衝垮的羊圈。周敬带著队伍在一处废弃村落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又继续赶路。梁郡的平原上风更大了,一望无际的麦田在冬天里荒著,田垄上的雪被风颳得乾乾净净,露出下面乾裂的黄土。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两缕炊烟,但周敬不让队伍靠近——他说那些炊烟可能是溃兵,也可能是土匪,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靠近陌生人比靠近敌人更危险。
周敬说的渡口在梁郡城外大约二十里处,一个叫柳集的小地方。柳集不是正式的渡口——地图上没有標註,官道上没有驛站通到那里。它只是潁水在这段河床上拐了个弯,水流被弯道缓衝之后变得平缓,河面也比上下游窄了许多,適合小船摆渡。周敬说他当年隨军征战时,有一回押运伤兵从这条路回关中,带队的嚮导就是柳集本地人,那人后来留在渡口撑船度日,一撑就是二十多年。
“他姓何,都叫他何老船。”周敬边走边说,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腿是攻城时被擂石砸断的,好了之后走路一瘸一拐,但撑船不用腿,全靠两条胳膊。他那条胳膊比腿还粗。”
“这么多年了,他还在吗?”老魏在后面问。
“在不在也得去看。”周敬说,“柳集是这一段河面唯一能渡人的地方。上下游的桥都被烧了,船也被拉走了。只有何老船的渡船藏在芦苇盪里,不靠岸的时候谁也找不到。”
队伍沿著潁水北岸往西走,越靠近柳集,河岸上的芦苇越密。芦苇密密层层,枯黄的苇秆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苇花在风里漫天飞舞,落在衣甲上,落在头髮里,落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沈渡在队伍前面停下来,往芦苇盪深处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周敬说:“我去探路。”他带著老魏和两个还能跑得动的年轻溃兵钻进芦苇盪,沿著河岸往下游摸。苇秆密集,视野不到三尺,每一步都要拨开苇秆才能看清前方。河风从芦苇缝隙里灌进来,带著冰凉的潮气。走了大约半里路,芦苇忽然稀疏了,河岸在这里往內凹了一个小湾,湾里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湾边用木桩搭了一个简陋的栈桥,栈桥的木板上长满了青苔,有几块板子已经朽断了,桥下的浅水里搁著几条破渔网。栈桥尽头的芦苇丛里隱约能看到一条乌篷小船,船篷上盖著厚厚一层干芦苇,几乎和周围的芦苇盪融为一体。要不是周敬提前说过这里有船,沈渡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栈桥边的木桩上坐著一个人。那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背微微佝僂著,身上裹著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脚上蹬著一双用芦苇编的草鞋,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地垂著,裤腿扎了个结。他手里拿著一根长长的竹篙,正低头用麻绳修补竹篙上的裂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沈渡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夹著风吹日晒的黑斑。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问来者何人,只是把竹篙搁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拇指蹭了蹭篙头上的泥。
“你是何老船?”沈渡问。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往沈渡身后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沈渡的肩膀,越过老魏和两个年轻溃兵,看向他们身后那片芦苇盪——那里正陆陆续续钻出更多的人。一百多號人,衣甲襤褸,满身泥垢,拄著矛杆和木棍,互相搀扶著从芦苇丛里走出来。他们挤在栈桥边狭小的空地上,有人蹲在岸边捧起河水洗脸,有人靠著芦苇捆大口喘气,有人在帮伤员解开浸透了脓血的绷带。何老船一个一个地看过这些人——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伤,看他们手里残缺的兵器。然后他拿起竹篙,把破损的那头往栈桥上一撑,撑著身体从木桩上跳下来,单腿稳稳地落在栈桥的木板上。
“周敬呢?”他问。
“何老船。”周敬从队伍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拄著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何老船看到周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竹篙往栈桥上一搁,单腿跳到周敬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一下。那一下晃得很重,周敬被晃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没有挣开,只是咧嘴笑了一下。两个人站在栈桥上,一个是断腿的老船夫,一个是头髮花白的老医官。他们互相看著对方,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何老船鬆开手,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百多號溃兵,又看了一眼那条藏了多年的乌篷船,再把目光转回周敬脸上。
“这条船我藏了好几个月,藏过了溃兵,藏过了土匪,藏过了晋军的斥候。”何老船说,“你一回来,我就藏不住了。”
“不是我要过河,”周敬指了指沈渡,“是他带著这些人从淝水一路走过来的。一百多人,走到这里只剩这点了。他们要去关中。”
何老船转过头重新看著沈渡。这次他看得很仔细——从沈渡脸上的冻伤看到衣甲上的刀痕,从手里的铁矛杆看到站姿微微偏左、重心不敢全压在左腿的细节。看了很久,他把竹篙往栈桥上一顿,转身往芦苇盪深处走去。“跟我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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