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0章 渡口  真实战争游戏,只有我懂战局走势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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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船的船不止一条。除了那条藏在芦苇丛里的乌篷船之外,他还在河湾上游的一处隱蔽水汊里藏了六条小渔船,全部用芦苇和枯草盖住。他是靠这几条船活了半辈子——打鱼、摆渡、运货,从潁水南岸到北岸,从梁郡到陈留,水路是他的一切。在溃兵遍地的这几个月中,他把船藏得很好,谁也没告诉。但他现在把这些船一条一条从芦苇盪里划出来,全部推到栈桥边。沈渡站在栈桥上看著何老船一条接一条地把船拉出来,把每条船上的草帘掀掉,检查船底有没有漏水,船桨有没有朽断。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熟练,竹篙往水里一插、一撑,船就稳稳地从芦苇丛里滑出来,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一天只能跑四趟。”何老船坐在乌篷船的船尾,手里撑著竹篙,声音沙哑但咬字有力,“这条河面上虽然封了冰,但冰面太薄,踩上去就碎,不能走人。小船一次能渡八个。几条船轮换,一天四趟,你这点人一天一夜能全部过河。但不走夜渡——夜里船头不点灯看不见,踩翻一块冰船就会翻。要过明天天亮开始。”

“多谢。”沈渡说。

“不用谢。”何老船把竹篙往水里一插撑著身体跳上岸,“我不是帮你。”他看了一眼周敬,“我是还债。”

沈渡没有问他还什么债。他只是蹲在栈桥上帮何老船一起检查剩下的渔船,用破布和树皮把船底几处漏水的地方重新塞紧。他的动作很熟练——交趾雨季渡河时,赵老六教过他修渔船,该用什么木料、怎么填缝、怎么绑绳结,他到现在还记得。

当天夜里,队伍在潁水北岸的芦苇盪里扎营。何老船从自己的窝棚里搬出了一口铁锅和半袋粟米——这是他藏了许久的存粮,在溃兵过境的这段日子里一直捨不得动。他在河边支起铁锅,用河湾里的清水煮了一大锅粟米粥。粥煮得很稀,米粒在沸水里翻滚著散开,热气在冬夜里格外诱人。他还从窝棚里翻出几块乾鱼,用刀背拍碎了撒进锅里,鱼腥味被滚水一烫变成了鲜味。溃兵们一人一碗捧著何老船的粥蹲在芦苇丛里吃。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和吸粥的声音。周敬坐在沈渡旁边,把碗里的粥喝乾净之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对著潁水的河面坐了很久。河面上升起一层薄雾,月光透过雾气和枯苇照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暗银色。

“我儿子要是还活著,他也会在这些溃兵里。”周敬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別人救了他们,就是救了我儿子。別人救了他们,总有人也救了別人家的儿子。”何老船从旁边递过来一碗粥,没说话,只是把粥放在周敬手里。他把那条空荡荡的裤腿在栈桥木板上盘好,靠在木桩上抬头看著河对岸的芦苇盪,那里黑漆漆一片,只有风吹苇秆的沙沙声。

“你当年在穰城城外救的那个伤兵,”何老船忽然开口,“腿上被刀砍到骨头,別的大夫都说要截肢。你没截,用桑白皮线缝血管,用柳枝夹骨,保住了那条腿。那个伤兵后来撑了二十多年的船。”周敬端著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他慢慢转过头看著何老船的空裤管,又看了看何老船撑著竹篙的那条好腿,喉结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何老船把竹篙横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手指慢慢摸著篙头上的泥。他对沈渡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沈渡看到他低头时眼角亮了一下。

渡河从第二天天刚亮开始。何老船的几条渔船轮换著撑,每船渡八个人,载得满满当当。潁水河面上漂著薄冰,竹篙往下一撑,薄冰就碎成一块块,顺著船舷往下游漂去。何老船站在乌篷船尾,单腿撑著身体,竹篙在冰水里一起一落,船身稳稳地穿过薄冰层,沿著他熟悉了二十多年的水路往对岸驶去。他撑船的动作极其流畅——竹篙入水时不溅水花,出水时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每一篙下去船就往前躥一截,方向丝毫不偏。渡船靠岸后,他让溃兵们先上去,自己又划回北岸继续接下一批。

沈渡站在北岸栈桥上,看著渡船一趟一趟地在河面上往返。晨雾被初升的太阳照散了,河面上的薄冰在日光下反射著碎银般的光。溃兵们坐船时都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每次船头轻轻撞上南岸的泥滩,先上岸的人就把船缆拉紧让后面的人下来,然后站在岸边等下一批。沈渡安排了几个人在南岸找到一处废弃的看林人小屋作为临时集合点,分批渡河的人全部在那里等候。

一直到黄昏,最后一批人上了渡船。沈渡是最后一个走上渡船的。何老船等他上了船,把竹篙往水里一撑,乌篷船离了栈桥往对岸驶去。船到河心时,河面上的薄冰比早晨更密了,竹篙撑下去能听到冰片碎裂的脆响。何老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加快了撑船的速度。沈渡坐在船头看著对岸越来越近的芦苇盪,那些芦苇在夕阳里泛著金红色的光。他身后是潁水北岸,是淝水,是那片埋葬了几十万人的战场。身前是南岸,是梁郡,是殽山,是函谷关,是关中,是那些溃兵们做梦都想回去的家。船靠岸的时候,何老船把竹篙往岸边一插拦住船身。沈渡跳下船,转身对何老船拱了拱手。

“回去的时候小心。晋军巡逻队最近可能会往这边扩大范围。”

何老船摇了摇头。“这段河道不在大路上,晋军找不到。”他把竹篙收回船上,用粗糙的拇指蹭了蹭篙头上的泥,看了沈渡一眼,“路上当心。你腿上有旧伤,天冷要多揉,別让它僵住。”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南岸。何老船站在船尾看著他走远,然后把竹篙往水里一撑,乌篷船调头往北岸驶去。船在薄冰之间穿行,老船夫单腿立在船尾的身影被夕阳拉成一道长长的剪影,投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过了潁水,队伍继续往西。周敬说从梁郡到殽山还需要走十几天。越往西走,路边的景象就越荒凉——村庄被烧毁的越来越多,田地里开始出现无人掩埋的尸体,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官道两旁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被拆毁的驛站,驛站的墙上有刀砍和火烧的痕跡。但队伍里没有出现新的病號。阿木的气色终於开始好转,老魏的麻袋披风在穿过一片荆棘时掛出了好几个洞,他把麻袋翻了个面继续披著,自己看著洞笑出了声。队伍里一些年轻士卒开始跟周敬学手艺——辨认止血草,用树皮搓绳,用燧石打火。

走到第五天傍晚,路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神祠。神祠的石墙被火烧过,熏得乌黑,但四壁未倒,屋顶也还完好。周敬带著队伍拾掇完住处,教几个年轻士卒挨著辨认沿途採到的草药。沈渡坐在神祠门外的石阶上,怀里那些竹简有些受潮,他把它们铺在膝上晾著。他想,过了殽山就是函谷关,进了函谷关就是关中,到了关中需要把这些情报交出去,交给一个知道它分量的人。山风从谷口灌下来,吹散了河面上的雾气,也吹散了远处暮色中的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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