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三章 家安事业有新的发展  祖母的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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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愉快!”

黄老板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噠噠噠的,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消失在楼梯口。家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著那张合同。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签名是蓝的。他把合同看了好几遍,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从“甲方”看到“乙方”,从“运输標的”看到“爭议解决”。他没有学过法律,不太懂那些条条框框。但他知道,这张纸意味著他的公司要上一个台阶了。不是爬一个坡,是上一个台阶。坡可以慢慢爬,台阶要一步跨上去。跨不上去就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摔得头破血流,摔得爬都爬不起来。

他把合同放进保险柜里,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拍拍口袋。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大,晒得他头皮发麻。他眯著眼睛,看著那辆红色的新车,看著那辆白色的旧车,看著那辆蓝色的二手车,看著那辆冷柜车。四辆车,四个顏色,红、白、蓝、白。它们並排停在院子里,像四个等在那里的人。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地面是水泥的,烫的,粗糙的,一粒一粒的。他把手指伸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裂缝很深,手指不够长,够不到底。他把手指从裂缝里抽出来,手指上沾著灰、沙、土。

他站起来,走进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陈阿圆铺子的號码。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他拨了第三遍,有人接了。是家寧。

“喂,哪位?”

“家寧,是我。阿母呢?”

“在灶间做饭。你等一下,我去叫她。”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噠噠噠的,由近及远,由远及近。然后是一阵沙沙的声音,话筒被人拿起来了。

“家安?”是陈阿圆的声音。

“阿母,我今天接了一个大客户。黄老板。做水果批发生意的。他要跟我合作,把水果从產地运到泉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家安听到了灶间里油锅的滋滋声,听到了锅铲碰到锅沿的叮噹声,听到了水烧开的咕嘟声。这些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从泉州传到他的耳朵里,从耳朵传到心里。

“好。你好好干。”

“阿母,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知道。”

电话掛了。嘟——嘟——嘟——家安握著话筒,站了很久,久到话筒里传来急促的嘟嘟声,他才把话筒放回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陈远水。陈远水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低著头,打著算盘。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噼里啪啦地响著,脆脆的,像有人在磕瓜子。他拨珠子的手势很慢,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他的眉头皱著,额头上三道抬头纹挤成了一个川字。

家安睁开眼睛。他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开始算帐。他把三辆车的油费、过路费、维修费、保险费、司机工资、工人工资、房租水电、贷款利息一项一项地列出来,加起来,减去这个月的运费收入。数字出来了。不赔不赚。刚刚好。

他没有泄气。他知道做生意就是这样,先保本,再赚钱。本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赚钱?他把计算器放下,拿起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看著看著,他忽然笑了。他笑著笑著,眼泪就出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他接了一个大客户,他的公司上了个台阶,他离陈远水的那条路又近了一步。他看著那些字在纸上跳著舞,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那些蚂蚁在他的眼前爬来爬去,从“甲方”爬到“乙方”,从“运输標的”爬到“爭议解决”。它们爬得很慢,但一直在爬。

他把合同放回保险柜里,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拍拍口袋。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坐进那辆白色的旧车里。他发动了车,掛挡,松离合,踩油门。他开出了院子,开上了马路,开上了国道,往永春的方向开去。

他要回永春。他要去看陈远水和苏阿梅。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虽然他们听不到了,但他还是要告诉他们。他要跪在他们的坟前,把合同放在地上,用石头压住。风会吹,雨会打,太阳会晒,纸会黄,字会模糊。但他们会在天上看到。他看到那张纸,看到那些字,看到合同上“林家安”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他会说,这孩子,字写得跟他阿公一样丑。但他会说的时候嘴角会翘一下。那是他的笑。

他开了两个小时,到了永春。他把车停在村口,走进村子。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路,老屋,龙眼树,石凳,灶间,烟囱,鸡,狗,老人,小孩。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不认识。认识的人跟他打招呼。“家安,回来了?”“回来了。”“你阿爸阿母的坟在山上,草长高了,该割了。”“阿母知道了。”

他走到山坡上。陈远水和苏阿梅的坟並排躺著,两座坟之间只有一尺的距离。坟上的草长得很高,高过膝盖,枯黄的,硬邦邦的,扎得他的腿很痛。他在坟前跪下来,把合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风很大,合同在石头上啪啪地响,像一只被压住翅膀的鸟在挣扎著想要飞起来。

“阿公,阿嬤,我来了。我来看你们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金枣,放在陈远水的坟前。又掏出一颗金枣,放在苏阿梅的坟前。金枣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透亮,像两颗缩小的太阳。

“阿公,我今天接了一个大客户。做水果批发生意的。以后我要帮他把水果从產地运到泉州。我的公司,有四辆车了。我还要再买。买十辆,买二十辆,买一百辆。我要把水果、蔬菜、海鲜、冻品,从福建运到全中国。从泉州运到bj,运到上海,运到广州,运到昆明,运到成都,运到西安,运到兰州,运到wlmq。”

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叩著,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像心跳。

“阿公,你还记得吗?你从缅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你走完的路,我用车轮子走。你走不到的地方,我去。你看不到的风景,我看。你赚不到的钱,我赚。”

风吹过来,把金枣的香味送到他的鼻子里。甜,酸,还有一点点苦。他咽了一下口水。咽下去的是回忆,是思念,是从缅甸到泉州那三千里的路。他从地上站起来,腿跪麻了。他扶著地,勉强站了起来。

“阿公,阿嬤,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他转过身,走下山坡,走到半山腰,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两座坟並排躺在山坡上。一座是陈远水的,一座是苏阿梅的。两座坟之间只隔著一尺土。他看了几秒钟,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他的脚步很重,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走得不快不慢,不急不慌,像这条路他走了几百遍、几千遍、几万遍。他確实走了很多遍。从三岁开始,跟著陈阿圆走,跟著林清石走,跟著家寧走,跟著家兴走。一个人走,两个人走,三个人走,四个人走。走成了路,走成了日子,走成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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