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玄离赐法 道途断绝之后
“望乡,这……”李望川活了大半辈子,歷经风浪,却首次亲身直面如此超然存在,心神激盪难以平復。
“镜主救下我后,大讚我护佑亲族之心,此番离宗建门,亦得镜主首肯与支持。”
“当……当真?”李望川声音发颤,紧抓弟弟手臂,“望乡,此诀……真能通达长生?”
李望乡点头。
“年年祭祀……镜主可择人点亮灵窍?”
李望乡再次点头。
“可请下宝镜分身,代行权柄……凡人亦可请得?”
李望乡第三次頷首。
李望川嘴唇微颤,连说了两声“好”,一时竟接不上气。过了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
“迁徙之事要儘快定下。还有祭祀……对,祭祀大典!”
“兄长,需从长计议。”李望乡见兄长如此,心头髮酸。兄长一生艰辛,他亏欠太多。
“是我糊涂了,此事关乎重大,確需谨慎。”李望川已经失了往日的沉静,不適合做出任何决定,他自觉的將话递出去。“景山、清风、清寒,你们也说说。”
“玄离”无声落於李望乡肩头,兴致盎然。躲躲藏藏了许久,这等家族眾生相正是解闷良药。
李望川的反应意料之中,倒是这几个小辈,心思各异,颇值得细看。
尤其那李景山,面上粗豪,实则最善藏事。
李景山已从震撼中回神,面色却无喜色,反显凝重。他取出一枚玉简:
“我方才欲录下镜主所赐真法,竟一字不可书写。”
“不仅道法本身,连镜主尊號与諭言亦无法留存。”
他目光扫过眾人,言语直刺核心,“镜主不欲外界知其存在。亦或可说——若镜主之事泄露,是否意味灭顶之灾?”
“玄离”听得一阵窘迫。状態不佳、需隱匿行藏是实情,但被这般当面揭破,著实丟脸。
“受其恩惠,必承其重。灾祸不足惧,只怕无缘承恩。”李望乡坦然回应。
李景山神色一暗:“父亲自知我身负诸多目光。此事,本不该让我知晓。”言罢,他起身一揖,径直离厅而去。
『他是当年仙府下令抹除棲霞镇时,刻意留下的活口……看来这孩子有自己的打算。』“玄离”暗忖。
“这孩子,心思过重,总想寻由离家。被你压制多年,几成心结。”李望川嘆息,“方才执著你道基破碎之事,亦是为出走做铺垫。”
李望乡这才瞭然,他总觉得景山刚才怪怪的,原来因出来这。
“是我疏忽了这孩子。”
“看来镜主现身確实惊到他了,竟將真实想法和盘托出。方才那阴沉神色,浑不似我李家儿郎。”
“回头你与他深谈吧。”李望川心神渐復平静,“清风,你有何看法?”
李清风沉吟片刻,谨慎道:“孙儿曾遍览叔祖父寄回的功法与道藏。当世道法大抵可分玉清、上清、太清三脉。然《显密圆通真妙诀》却超然其外,源流古奥。或许……”
他適时地止住了猜测,转到眼前的事:“即便我等再谨慎,也难免被人看出端倪。修为越高,对道统之辨越清晰。若想不被注视,镜主不可只传道於我家。”
“玄离”又一次被震惊了,凡人也能看懂的?这李家各个都是人才啊。
“此事,镜主已然知晓。”李望乡微微皱眉,他未曾虑及此层,“清寒,你呢?”
李清寒神色恭敬,语气却平淡:“但凭长辈差遣,清寒无有不从。”
“玄离”嘖嘖称奇,传音李望乡:『你这捡来的孙女性情冷硬,她不信我,恐也未必全信你。此言疏离得很。』
李望乡回道:『若神智清明,確难轻信此等机缘。』
李望川頷首:“清风、清寒,你们先退下。清风,仔细研读镜主所传,尤先参悟《太乙分光鉴影秘篆》,其中《镜衍诀》可祈请镜主分辉,关乎我白溪镇根基,需儘快掌握。”
清风、清寒起身拜別。
待晚辈离去,李望乡揉按额角:
“兄长信中常道晚辈省心,我看个个心思深沉。唯清风聪慧沉稳,心系亲族,可惜身为凡人。景山心不在家。清寒傲骨嶙峋,多疑敏感,不善藏锋。哎,我百年之后,他们可能护得亲族周全?”
李望川摆了摆手:
“三个孩子虽各有心思,但骨子里仍是李家的性子。他们平日与白溪镇居民相处甚好。”
“你一定猜不到,镇上孩童最喜亲近的,反倒是多疑敏感的清寒。儿孙自有儿孙福。无须强求他们活成你我的模样,你我也未必全对。”
“镜主可还在身侧?”李望川正色问道。
“玄离”缓缓显露身形:“你是如何发觉的?”
李望川看了看镇定自若的弟弟,並未起身行礼:
“回镜主,起初並未察觉。后见小辈接连质疑,加之清寒冒犯,镜主仅小惩大诫。再看望乡对镜主恭敬中透著隨意。故而下判定,镜主並非无情神圣,且与舍弟情谊匪浅。”
“玄离”哑然,敢情这一晚上的排练都成了笑话。
“你都看出来了。那几个晚辈呢?”
李望川一一细数:
“景山应未看出。他一心不愿过多知晓镜主存在,即便觉察不合理处,也不会求证。”
“清风极为聪慧。既然长辈们不言,他只会尽力配合,按长辈所想行事。”
“至於清寒,疑心甚重的她定然不信,非但不信,或会因此疑及望乡。不过无妨,清风自会劝解她。”
李望乡敏锐察觉:“清风和清寒?”
“他俩自幼形影不离。清风聪慧,常为清寒解惑。久而久之,她对清风所言,少有辩驳。”
李望乡皱眉:“可他们一个凡人,一个修士……”
李望川嘆息:“隨孩子们去吧。你也看到了,他们一个比一个有主见。我的话,很多时候也做不得数。”
得见镜主,李望川心头大定:
“舍弟能得镜主青睞,实乃三生之幸。”
“我这做兄长的,本事低微,一介凡夫,见识浅陋。”
“可若镜主当真有用得上的地方——”
李望川手掌重重落在胸口,明明已是老迈之躯,那一下却仍拍出了几分少年时的悍气。
“这条命,拿去便是。”
“玄离”倒是对这人很有好感,它有能照彻生灵善功、恶果之能。这李望川的一身善功,以过千数。
若幽冥有立,他来世之成就不可限量。
“我状態未復,日后多有叨扰。”
“况且,眾生本平等,何分高下?你一生秉公持正。於道而言,可称一声道友了。”
“折煞小老儿!”李望川动容道,
“我实乃罪愆之身,镜主不知,白溪镇连年迁徙,间或因我而死之人,怕是已有万计。”
“为族群延续,何罪之有?”“玄离”不以为意。
“不行主动害人之举,已属难能。”
李望川闻言,积压数十载的惶恐与负疚,终在此刻稍有慰藉。
他再难自持,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