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事你真不用掛心，顾三懂事，晚晚也贴心，一日三餐我都按时吃，不会隨便糊弄自己。”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藏不住孤单，“就是屋里太冷清了，以前天黑了，咱俩坐在一块儿说街坊邻居的閒事，现在我一张嘴，旁边连个搭腔的人都没有。”

话说到这里，他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大颗大颗的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滚，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

他硬生生憋著，一点哭声都不肯漏出来，只有止不住的泪水无声往下淌，攥著银鐲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顾三看著心里发酸，上前递过去一块乾净粗布手帕，小声劝：“爹，我妈心里都清楚，她能听见你说的这些话。”

顾弘远没伸手接帕子，微微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婉柔的脸，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今晚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能不能多留下来坐一会儿？我还有好多碎碎的话，之前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

天色彻底黑透，穿堂风卷著凉意吹过来，烛火晃了又晃，桌上饭菜的热气一点点散乾净……

顾三和顾晚就站在两边不吭声，时不时往铜盆里添几张黄纸，把空间全留给顾弘远。

顾弘远目光黏在相片上:“家里你不必掛心，孩子们我都照料妥当，我自己也会好好吃饭过日子。只是屋里少了你，平日里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难免冷清。这辈子跟你相伴一场，我心里知足，若是有下辈子，咱们还做夫妻，日日守在一处，你在那头也好好的啊……就你一个人可怎么办？要是挨欺负了，挨欺负了你就回来託梦给我，我…婉柔…我…我捨不得你，我怕你一个人害怕，你胆子小最怕黑，也不知道地府里亮不亮堂？”

眼底的湿意慢慢漫上来，顾弘远只轻轻垂著眼皮，不发出一点声响，面上依旧带著有些微微变形的笑容，泪珠一滴一滴落下落在衣襟上，满心酸涩全压在心底。

身侧的顾晚捂著脸，静静的坐在一旁，今夜母亲回来探望，若是瞧见她哭得难过，反倒要牵肠掛肚放不下。

长夜静静推移，天边慢慢洇开一层浅淡的鱼肚白，乡里的老话讲，天光一亮，亡魂便要离去。

天边的光亮慢慢照亮了屋子，顾弘远望著相片，突然惊醒，声音都慌了几分:

“婉柔，这天怎么说亮就亮了，那你是不是得走了？往后还能抽空回来看我不？我一点都不害怕，你想回来就儘管回来，多陪我坐一会儿行不行？

婉柔，你別走了，你在这里行不行？你就还在这个屋子里待著，算我求你了……

別就这么丟下我，往后就剩我一个人，日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过。”熬了一整夜硬撑著的那股劲儿，到这会儿彻底散了。

抬手抵著心口，喉咙堵得厉害，他最爱的婉柔，最心疼，一辈子都放在心尖上的婉柔，阴阳相隔，成了別人口中的鬼……

可他不怕，那是他的婉柔啊……是他一辈子最珍贵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