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8章 颱风  泥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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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岙村的老人说,颱风来以前,海腥气会先翻过东边那道岭。

十一月底,长安已经干得嘴角开裂,南方村里的墙却还在往外返潮。虞珠的课题组已经在村里住了一周,祖祠天井铺著青砖,砖缝里总浮著一层水亮。

虞珠蹲在旧戏台后台,將录音笔贴近林婆婆嘴边。

老人九十岁,牙掉得只剩几颗,说话漏风,唱起竹马戏倒还咬得清字。她年轻时在村里的戏班扮过小旦,后来戏班散了,戏服烧掉,只留下一册唱本。

唱本用蓝线订著,被几十年的手汗磨成灰黄,纸页又软又脆,边角带著虫蛀的小孔。老人把它从围兜里掏出来,放到虞珠手上,手掌压著不肯松。

“我娘抄的。”她说,“你们拿去印,印好要还我。”

虞珠用双手接住:“放心婆婆,我们一定还。”

“莫叫水吃了。”

“记住了。”

虞珠收起唱本,小心放在资料袋里,在標籤上写下编號和物主姓名。天幕低低压在村屋上方,云层厚得不见纹路。远处龙眼树的叶子全耷拉著,沟渠里积著枯叶和烂果皮,风过时,酸甜的腐味混著海盐气,顺著敞开的门窗往祠里钻。

同行的学生站在天井下看手机里的天气预警,眼睛里带著点北方人特有的兴奋:“十一月底还能来颱风?”

负责接待的村干部抬头瞧了一眼:“晚颱风,少,不是没有。最怕碰上北边下来的冷空气,雨下得凶。”

虞珠跟著抬头看了一眼天,抱著资料袋走到旧房改造的会议室,把资料锁进矮柜。

他们原定第二天上午离村。

夜里,颱风忽然折向西北,县里连发两次预警。返程航班取消,通往县城的客车也停运,虞珠的课题组又被迫留在了村內。

天亮以后,颱风正式登陆。

村里能收的东西昨夜已经收净,摩托车推进堂屋,鸡笼搬进柴房。晒穀场边只剩一垛盖严的柴火,蓝色防雨布被尼龙绳捆了四道,风顺著缝隙钻进去,整块布仍高高鼓起。墙边的排水管挣脱卡扣,来回抽打檐柱。

带队的周老师催著学生收设备,相机装防水箱,笔记本塞进密封袋。村委广播夹著电流声,反覆通知住在低处的人去山上的村小学避险。

虞珠跟著人群往山上走,雨滴在脸上,温热硕大。走到半坡,雨势开始肆虐,腥风裹著水从巷口横扫过去,她的雨衣绷紧身体,帽檐被掀在脑后,眼睛几乎睁不开。

村小学撤併以后一直空置,平时由村里管著,遇上洪水便临时安置村民。村民把桌椅推到墙边,老人和孩子挤在铺开的纸箱上。湿透的雨衣沿走廊掛了一排,水滴到地面上,落下大小不一的圆镜。

下午四点半,学校断了电。

发电机只供广播和两盏灯,屋外的雨持续不断地砸在铁皮雨棚上,交谈要贴近耳朵才听得见。一开始还有些兴奋的学生已经失去了对未知天气的好奇,此刻丧眉耷眼地挤在一起,看著只剩紧急呼叫的手机面面相覷。

镇里的救援队两小时后赶到。

高底盘的救援车开进村,车身已经被泥浆刷成土黄。困在教室里的村民看到救援队的橙色救援服,纷纷从地上爬起来,爭著往前挤。周老师带著学生们站在最后,等著他们先转移病人、孩子和老人。

虞珠站在队尾清点防水箱里的资料,数到最后一个,忽然停住。

那份装竹马戏的袋子不在里面。

撤离来得急,负责收资料的同学只拿走了桌面和地上的东西,没检查柜子里的抄本。

虞珠关上箱子,视线在繚乱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林婆婆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毛巾包著头,怀里搂著一只橘猫。察觉到虞珠的目光,她抬起脸,朝她笑了一下,露出空荡荡的牙床。

被困的人很多,一时半会运送不完。学校到祖祠只隔两条巷,走过去用不了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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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珠找来一卷宽胶带和一只新的防水袋,穿过身前的人,挪到周老师跟前:“有个资料还在祠堂会议室,我现在过去取一下。”

周老师刚要问她拿什么资料,身旁的学生忽然俯身吐起来。她忙著伸手扶人,虞珠站了几秒,扣紧雨帽,沿著墙根出了后门。

积水漫过脚踝,水是温热的。

风从窄巷里穿过,卷著碎叶和塑料包装往人腿上缠。虞珠扶著墙前行,儘量不去看脚下流窜的浑水,只盯著暮色里那两根红漆柱子。

祖祠大门被风推得来回撞墙。

天井已经积起一层水,供桌前的蒲团漂在台阶下面。虞珠跑到会议室,柜门拉开,蓝边资料袋安安稳稳躺在第二层,下面还压著两份手抄文件。

她鬆了口气,取出抽屉里的全部纸本,装进新的防水袋,封好袋口,又横竖缠了几圈胶带。

最后她把它用胶带缠在胸前,压到雨衣里面。

一道雷贴著祠堂屋顶滚过去,窗框跟著发颤。

屋檐外的雨声突然变了。

大雨倾盆,天井里的水被砸得沸腾。虞珠刚跑出会议室,祠堂门口忽然传来砖石滚动的巨响。

门柱连著半截旧墙塌了,黄水裹著断竹、泡沫箱和半截树干衝进巷子,两扇铁门被撞得脱了轴,斜横在碎砖中间。门洞外全是翻滚的浑水,转眼便淹过倒下的门板。

她进来时的路已经断了。

虞珠停了半秒,转身往后堂跑。

后堂有一扇小门,连通著后街,平时也能供人出入。她按著雨衣里的抄本拔腿跑去,脚踩在小腿深的积水里,水花四溅。

两扇关著的木门近在眼前,虞珠拔开插销,伸手去推。

门被水挡住,纹丝不动。

她用肩膀撞了上去。

肩头传来一阵闷痛,门缝里只挤进几股带著泥沙的水。

虞珠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还在小腿处的水已经漫过膝盖,水面上浮著香灰、树叶和几只死掉的飞虫。

她鬆开门閂,转身退回天井。

浑水已经吞掉供桌下的第一层台阶。天井对面,那座废弃的戏台仍高出水面。四根红漆台柱立在昏暗中,台口悬著半幅褪色的绣幕,被风吹得不断捲起。

那是祖祠里唯一还能落脚的高处。

虞珠抱住胸前的资料袋,重新蹚进水里。

水比刚才更急。

她伸手抓住天井边的石栏,等脚底踩实,才继续往前挪。浑水顶著膝弯,里面全是看不见的东西。

虞珠手脚並用爬上台阶。水暂时退到脚下。

她趴在台板上喘了一会儿。雨衣早就防不住雨,湿衣服贴在背上,沉得往下坠。她伸手又摸了摸胸前缠著的资料袋,塑料封口还很严密。

虞珠从雨衣下拿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信號。

“有人吗——”

她朝外面喊了一声。

声音刚离开戏台便被风雨打散。祖祠外不断传来砖石和木头碰撞的闷响,没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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