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颱风 泥珠
下面的水还在涨。
第一层台阶不见了,接著是第二层。塑料椅从门洞里漂进来,撞上台基,翻过去,四条腿朝上露在水面。供桌前的红绸被水扯下来,一端缠在桌脚,另一端顺著水流不断浮动。
村里最后一点灯光也灭了。
黑暗压进祖祠,戏台额枋上那些褪色的神仙只剩模糊的轮廓。又一阵风灌进来,整座戏台发出低沉的木响。
林婆婆说,莫叫水吃了。
她胸前那一摞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一个孤寡的女人年轻时唱过什么,后来如何老去,村里已经没多少人记得。只有这些被汗浸过、被虫啃过的字,是她存在过的痕跡。
虞珠看著台下又漫过一级石阶的水,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荒谬的笑意。
现在她也要被水吃了。
?
镇中学体育馆里,最后一批转移人员在晚上八点四十分到齐。
周老师拿著名单清点人数。湿透的纸被她捏得发皱,墨水沿著姓名洇开。她从头数到尾,又重新数了一遍。
“虞珠呢?”
几个学生抬起头。
有人说没在第二辆车上,也有人记得她一直站在队尾。负责看守小学的村干部想了半天,说第一批里好像有个年轻女学生。
第一批名单很快送过来。
上面没有虞珠。
周老师看著名单,脑子里闪过一张被雨帽遮住的脸。虞珠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她面前,说要回祖祠取一份资料。她当时刚要拦,旁边的学生俯身吐了,她回过头去扶人,再转身,虞珠已经不见了。
周老师拿著名单衝进临时指挥室:“少了一个学生!”
屋里的人同时抬头。
“文学系的,叫虞珠。”她喘了口气,“最后往祖祠去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体育馆外亮起两道大灯。
停在雨棚边的一辆高底盘救援车发出轰鸣,猛地倒出车位。轮胎碾进泥水,车尾向旁边甩了一下,很快调正方向。
有人听见动静追到门口。
红色尾灯已经扎进雨里。
?
虞珠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雨声从头顶、台下和四面墙后一起压过来,时间被冲得没有了刻度。
一开始她还盯著戏台的阶梯判断水位,到后面,她已经抱著膝盖坐下,將思绪放空。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间从外面锁住的教室。
只不过灌进耳朵里的声音不再是反覆播放的英语听力,而是没有尽头的雷雨。那时候她也这样坐在黑暗里,等听力走到最后,再往復循环。
独处於她,向来比喧闹容易。
小时候她背著比身体还高的竹筐一个人上山割猪草,有人经过看她可怜,隨手塞给她一瓶矿泉水。那瓶水被太阳晒得温热,她捨不得一次喝完,拧紧盖子,藏在草筐最下面。
其实那些日子並不难熬。
天不亮她就出门。露水压在草叶上,裤脚走几步便湿透。天光从对面的山脊后面一点点露出来,先照亮最高处的树梢,再沿著山坡往下淌。雾气散开后,蜘蛛网上掛著的水珠会像夜晚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挥著镰刀割草,也会停下来看。
看蚂蚁把一只死掉的蜻蜓拆开,分成几路搬回洞里。看壁虎趴在晒热的石头上,尾巴断了一截,又长出一小段顏色不同的新肉。背阴的石缝里开著指甲盖大的白花,没有人知道叫什么,落一场雨就碎了,第二年还会在原来的地方长出来。
山里每天都有东西出生,每天都有东西死去。一窝刚睁眼的田鼠会被蛇叼走,折断的树枝下面又会钻出新芽。野花开过一季,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为它惋惜。
但开过就是开过。
台下传来一声闷响。
虞珠从很远的山野里回来,抬起头。
水已经爬上倒数第二级石阶,离戏台边缘只剩窄窄一截。风灌进湿透的衣领,她轻轻哆嗦了一下,贴在胸前的文件袋也跟著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还不能被水吃掉。至少现在不能。
书还没有读完,课题组的资料没有整理完,她和梁冬还约好了寒假见面。
天会照常亮起,来年龙眼树照样抽芽。林婆婆也许会坐在祖祠门口,问她年轻时的故事有没有被印成一本崭新的册子。
虞珠这个名字放进这场风雨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胸前这一摞薄薄的纸里,却写著两个女人活过的一生。
莫叫水吃了。
虞珠撑著膝盖站起身。
“有人吗——”她对著黑漠漠的积水,重新喊起来,“这里还有人!”
黑暗中,传来密集的碰撞声。
塑料椅、断木和泡沫箱聚在戏台下面,被水推著不断撞上台基。那面缠住供桌的红绸终於被扯断,贴著水面漂出去,很快消失在门洞附近。
最上面一级石阶也不见了。
水开始拍打戏台边缘。
后堂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虞珠猛地一抖,扑到戏台栏杆前,向后望去。
声音来自那扇被水顶死的小门。
第二下撞得更重。门板从中间裂开,断裂声混进雷里,风和水同时从破口灌了进来。
黑暗中,有人拨开水往前走。
一下,又一下。
一道闪电横过云层,惨白的光穿透天井,將半座祖祠照得纤毫毕现。
越间彻站在及胸的水里,头髮凌乱地贴著额头,雨水沿著分明的眉骨、鼻樑不断往下淌。
他仰头望向戏台,苍白的脸在电光里一闪而过,眼睛隔著整座祠堂的风雨,牢牢落在她身上。
他喊她,声音盖过雷雨。
“虞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