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霍乱时期的爱情 泥珠
颱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青岙村的水退了。
村路上积著厚厚的黄泥,墙根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水痕。祖祠塌掉的门墙还没修,村民先清出了门口的碎砖和天井里的淤泥,扶正供桌,將漂散的香炉摆回来。
县城机场恢復通航,虞珠的课题组订好了第二天上午的机票。
离开前,周老师带著学生完成了最后一轮资料整理,虞珠將那册蓝线唱本重新包好,亲自送回老人手里。
林婆婆坐在院门口,身侧还蜷著那只橘猫。她把唱本接过去,从第一页慢慢翻到最后一页,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会儿,像是在確认母亲留下的字没有被水冲走。
“谢谢您把唱本借给我们。”虞珠坐到她身边的台阶上。
林婆婆把唱本收进怀里,笑容从布满褶皱的脸上浮出:“你们把它写到书里,是不是会有很多人看到?”
“不好说。”虞珠想了想,“但是我看到了,就不会忘记。”
林婆婆看著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远了,不知道看向哪里。
虞珠提著行李坐上前往机场的大巴,太阳落在遍地尚未清乾净的淤泥上,远处的海重新显出一线灰蓝。
?
学校临时订到机票,座位散在客舱各处。周老师和几个学生坐在前排,虞珠拿著登机牌一路走到机舱中后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登机快结束了,身边的位置还迟迟没人来。虞珠將额头抵在舷窗上,停机坪被雨洗得发亮,跑道尽头压著一层尚未散净的低云。
头顶忽然传来行李架扣合的轻响。
一道高挑的人影停在她这一排。
虞珠抬起头。
越间彻低头核对了一眼座位號,神情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他穿著简单的休閒夹克,头髮梳理整齐,身上没有半点奔波跋涉后的风尘痕跡。只有狭窄的座位將他总是舒展的姿態限制,儘管已经岔开双腿,膝盖还是抵住前排椅背。
虞珠看了他一眼,收了点腿,將目光重新放到舷窗外。
没苦硬吃。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一段,机身迎著晨光抬起。泡过水的田地和村镇迅速缩小,灰蓝色的海岸线向后退去,很快被翻涌的云层吞没。
虞珠咽了口气,鼓胀的耳膜重新平復。机翼在白雾里顛簸了片刻,钻出云层。
天空澄澈得没有一点杂质。
昨夜足以吞没戏台的洪水,在万米高空已经看不见了。塌掉的墙、漂走的红绸、壁画上的漫天神佛,全被压在厚重的云海之下。
天地恢復得太快,仿佛什么都能被风雨带走。
安全带指示灯熄灭以后,客舱里的灯也暗了下来。同舱有不少滯留的旅人,累了几天,陆续靠著椅背睡过去,四周只剩发动机持续不断的低鸣。
虞珠也闭上眼。
“你会告诉他吗?”
身侧,越间彻忽然开口。
虞珠睁开眼。她的目光停在云层之上的苍穹,怔了一下,没有回答。
越间彻伸出手臂,越过虞珠,將舷窗上的遮光板拉了下来。
那片明亮的天空被阻断在外。
“怯懦。”他轻嗤一声,“你不敢正视自己的心。”
虞珠在骤然暗下来的座位里坐了一会儿,缓缓转过头。
“你看过《霍乱时期的爱情》吗?”
视线里,越间彻原本微微上扬的唇角一点点落下,他似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眉心蹙起,落下一道浅浅的刻痕。
虞珠盯著他的眼睛:“阿里萨的心是一座很大的宅邸,里面有无数房间,容得下他一生所有的爱意。”
发动机的轰鸣填满沉默的间隙。
越间彻重新笑起来,狭长的眼眸里流窜出微弱的火气:“你觉得他是你的费尔明娜?”
虞珠点点头:“是。”
说完,她转回身,抬手重新推开遮光板。
云层反射出的天光涌进来,落在虞珠的脸上,照出一层冷硬的白。越间彻看著她的侧脸,眼里的火气在天光的照耀下渐渐消散。
他抱起手臂,闔眼靠回椅背,笑意轻蔑:“你才是费尔明娜。”
这句话之后,两个人没再交谈。
客舱里彻底安静下来,云絮在舷窗外缓慢流动、铺展。越间彻起初还在闭目养神,后来呼吸也渐渐变沉。
飞机经过一阵轻微的气流后,他的身体隨著机身晃了一下,头枕向虞珠的肩。
这並不是什么舒適的姿势,可他却睡得很熟。额角牴著她颈侧,几缕头髮隨呼吸浮动,轻轻擦过她的皮肤。
虞珠抬起手,准备將他推醒。
目光向下时,她看见他屈在狭小座位里的腿。那条尚未痊癒的右腿昨夜又浸了水,如今蜷在几乎没有活动余地的空间里,从上飞机以后便一直僵硬地放著。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
飞机落地后,课题组的人有的回学校,有的直接回了家。越间彻走出廊桥便被另一名工作人员引向贵宾通道,虞珠隔著来往的人群看见他的背影,很快被拖著行李的旅客遮住。
虞珠没有马上回学校。
那晚的电话之后,她和梁冬约好了在机场见面。
他原本有一班直飞下一个拍摄地的航班。他把行程拆成两段,特意选了在长安中转的路线,在两趟航班之间给自己留下两个小时。
虞珠和周老师告別后,提著行李下到地下二层。停车场里潮气很重,减速带上的黄色油漆已经磨损。她找到安全通道,推开厚重的防火门。
楼梯间空荡荡的。灰色水泥墙上喷著楼层编號,排风设备的震动隔著墙体传来,脚下的感应灯亮了一层,头顶仍埋在昏暗里。
虞珠站在门边等了不到三分钟。
不远处的停车位上,黑色保姆车的侧门缓缓滑开,戴著藏蓝色鸭舌帽和口罩的梁冬从车上下来。
他看到门边的虞珠,没有像以往一样飞奔而来。他的步子由慢变快,又由快变慢,最终在快要到她面前时收住脚,停在距她两米远的位置。
感应灯从头顶投下来,墙面灰得没有一点温度。
“我有件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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